36.(小修)
[爱曲小说]
姜姚记得今日要回玄武,早早醒了,下了楼,瞧见李道玄与孟长青都坐在楼下,在他们对面,有个黑衣的年轻男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,那年轻男人有些凶,脖子上缠着条红色的细绒长巾,剑眉一挑,要吃人似的,配上那副难看的吃相,一眼就令人退避三舍。
李道玄面无表情,孟长青似乎很尴尬,客栈中本就人少,只剩下那男人埋头吃喝的声响,男人手边已经叠着十几个空盘了,他吃得浑然忘我,时不时喝两口酒。
姜姚走下来,那正吃着的男人忽然抬头盯他,一双眼跟狼眸似的,阴厉非常。
姜姚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李道玄身后躲。
李道玄没说话,神色淡漠地望着那男人。
那男人对上李道玄的视线,十分识时务,咧嘴笑开了,对着姜姚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,然后从孟长青面前若无其事地捞过盘子继续风卷残云,顺便抬头看了眼孟长青,意思是:别管我!我吃我的!你们谈你们的!请!
孟长青都不敢扭头看李道玄的脸色,脸上一阵一阵地烧。他今儿算是明白了一个词,如坐针毡。
自打李道玄把他和吕仙朝一起弄回来,他坐在这儿,就一直是这种感觉。吕仙朝明显比他没心没肺许多,端着盘坐在李道玄对面胡吃海喝了一夜,身上还没带一分钱,大概是打算命偿。
屋子里很静,谁也没说话,吕仙朝忽然抬头看李道玄,“真人!您能给我垫顿饭钱吗?”
桌子底下,孟长青狠狠地踹了吕仙朝一脚,吕仙朝疼得脸一抽,瞪了眼不说话的孟长青,半晌哈哈一笑,对着李道玄道:“那算了,算了!真人哪能让您掏钱?这样,您要不借我点?我有钱了马上还你!你要是觉得不成我能再加付利息。”
孟长青终于低声道:“你吃你的,我帮你付!”他把盘子往吕仙朝面前一摔。赶紧闭嘴吧你!
吕仙朝一顿,不说话了,乐呵地继续吃东西,显然心情很不错。
李道玄终于起身往楼上走,“你过来。”他看了眼孟长青。
孟长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,立刻爬起来跟上李道玄,吕仙朝坐在后面看着,噗嗤一声笑,“怂样!”
孟长青脚步一顿,跟上了李道玄。
桌子前,吕仙朝扭头看向姜姚,“道友是玄武弟子?”
姜姚不自觉地往后退。
吕仙朝朝他摆了下手,“别怕,你们真人把我修为都封了,你看!”说着他抬指在眉心一点,果然有一方仙印放出光芒,说完他放下了手,对着姜姚咧了下嘴,“一旦催动修为,会当场爆体而亡,你小时候放过爆竹没有?砰一声,火星子乱飞,血肉炸得到处都是,恶毒吧?”
姜姚顿了片刻,回身快走两步跑上了楼。
吕仙朝盯着他,忽然低低笑了声,摇了下头,继续慢悠悠地吃东西。店家过来收拾空盘子的时候,他抬起两指,“再加两盘羊肉。”
孟长青跟着李道玄进了屋,未等李道玄发话,他直接先跪下了,“弟子知错。”
李道玄望着他,那眼神看得孟长青心底阵阵发凉。
李道玄问他,“你今时今日还想跟他走?吃过的亏全都忘了?”
孟长青立刻摇头,“没有!我真的没有,师父!我想跟着您!我没那念头!”
李道玄看了他许久,终于低低说了四个字,“冥顽不灵。”
孟长青心中一急,“师父,当年的事另有隐情,那一群长白修士虽是死于吕仙朝手中,但并非吕仙朝本意,他自己也是受人暗算……他本性不恶。”孟长青一时竟是不知道怎么说,“师父,您饶了他,我求您,您放过他这一次,您手下留情,我保证他本性真的不恶。”
李道玄望着他,终究是失望了,他缓缓地拂开了孟长青的手,回身往外走。
“师父!”孟长青下意识要站起来追他。
“跪着。”
孟长青膝盖一软又跪回去了,看着李道玄的背影,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
楼下,吕仙朝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,没了修为,也没听出个所以然,正皱着眉,一抬头却看见李道玄走了出来,他一顿,别开了视线,继续吃东西。
因为吕仙朝的耽搁,这一日谁也没走成,孟长青一个人在屋子里跪着,一直跪到了入夜,没敢吭声。
李道玄再次进屋时,天色已经很暗了。
孟长青原本还跪着走神,闻声猛地抬头看过去,“师父!”
李道玄望着他,没说话,在桌案前坐下了,也没说让孟长青从地上起来,不知是看了多久,袖子上忽然渗出血迹。
孟长青一下子捕捉到了,洞明剑气!“师父!”他猛地想爬起来。
“跪着!”
孟长青浑身一僵,忙跪回去,不敢再动,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李道玄更怒,他低声道:“师父,是我的错!全是我的错,您罚我!您不要动怒,不要再想……”他忽然说不出话来,“师父,我错了。”
李道玄扫了眼袖子上的血迹,没什么反应,又望向孟长青,许久才道:“你是我唯一的弟子,我不会害你,我说的话你要听。”
“我听!我听!”孟长青手攥得极紧,跪在地上望着李道玄,“师父我都听您的,您说。”
李道玄看着他那副样子,终于道:“跟我回玄武,这辈子不再踏出玄武山门一步,吕仙朝自有他的命数,与你无关。”
孟长青一顿,怔怔地望着李道玄,忽然低头叩首,“我答应您,师父,我愿意一辈子都不踏出玄武山门一步,我对天起誓,此生不再下玄武一步,若有违背,生则神魂俱灭,死则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李道玄盯着他,许久才道:“不要胡说。”
孟长青抿唇半晌,“我没胡说,师父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他看着李道玄,想说什么,又怕李道玄被剑气伤着,把话生生地咽回去,来日方长。
李道玄看了他许久,终于道:“回屋去收拾东西。”
孟长青终于松了口气,忙点头,“是!”
他起身的那一瞬间,跪了太久,腿一下子麻了,刺骨的疼,他差点又摔了回去,不敢让李道玄看出异样,他忙道,“师父我走了,您早点休息。”
等孟长青出了房间,这才终于皱着眉扶住了楼梯,长长地舒出口气,一低头就看见吕仙朝坐在那儿拿着只铜盆洗手,浑身一顿。
吕仙朝看了眼他,忽然嗤笑了声,不知道是在想什么。
孟长青没说话,回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。
客栈终于静了下来,只剩下了吕仙朝一个人,他缓缓洗着手,水声在屋子里清晰地响起来,哗啦一阵,又哗啦一阵,终于没了。他盯着脸盆中自己的脸,忽然笑了下,随手甩了毛巾。
半夜,孟长青浑身一震,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吕仙朝正在后院水井边,四张金色魂符悬停在水井四周,是昨天孟长青撕给他的那四张,他划开了手指,一指带血点在那魂符上。
孟长青走进院子看见的正好是这一幕,抬起两指直接斩出两道剑气,那魂符刷一下被斩碎,扑哧一声灭了,“吕仙朝你作什么妖呢?”他低声喝问道,“疯了?我师父在楼上呢!”
“怕什么,就怕他不知道呢!”吕仙朝刷一下收了剩余的三张金色魂符,见孟长青盯着他,他抬手道:“你的魂符,催动不用修为,李道玄给我印的禁制没用。”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吕仙朝盯着他,忽然笑了下,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孟长青盯了他一会儿,缓缓从背后抽出了大雪剑。
吕仙朝对着他笑道:“孟长青,咱们能别妇人之仁了吗?吴聆那亏吃一次就够了,你还真打算跟他回玄武啊?你也不怕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你。”他低声道:“行了行了,赶紧让开!我逗你的,我又杀不了他,我就是试着困住他,然后咱们俩赶紧回太白鬼城,能跑多远是多远。”
“你能困得住他?”孟长青对着他,快没招了,道,“仙朝师弟,魂魄都伤成这样了,你消停点,洗洗睡吧!”
“你没看出来,李道玄他身上带着伤。”吕仙朝扫了眼孟长青,挑了下眉,“你不会真没看出来吧?”
“看出来了又怎么样?”
“李道玄多少年才伤一次啊?这才叫天意。”吕仙朝忽然正色道,“你别真被他哄住了,玄武和长白宗全是一路货色,李道玄他指不定心里怎么想的!当年玄武百字碑前,他怎么对你的?你拼命解释了他听了吗?他废了你一只手,要不是我及时赶到,你早死他剑下了。赶紧让开!”
“不行!”孟长青道:“当年那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!你别添乱了。”他一把抓着吕仙朝,“我师父答应放过你了,他不会伤你的。昨晚不是说好了吗?”
吕仙朝道:“昨晚那是没办法,你以为我真信他?这种一把年纪的老不死我一个也不信!活久了都成精了!你也别傻了,跟我走!”
孟长青猛地把人拽回来,“你消停点!他说了不会动你就不会动你的!”
吕仙朝道:“你好骗你知道吗?别人说点什么屁话你都信!”
“吕仙朝!”
“孟长青!”吕仙朝忽然一把按住了孟长青的肩,盯着他一字一句道:“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想!他……”
“我喜欢他!”
“你以为你喜欢他就……”吕仙朝说着话忽然一顿,半晌才道,“你说什么?”顿了下,他不确定道:“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那个吧?”
孟长青一把挥开了他的手,“我喜欢李道玄,我要追他,行了,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一大串话脱口而出,他自己先是一愣,被自己胡说八道的劲儿吓着了,紧接着又松了口气,仿佛心头压着的阴霾忽然间烟消云散,他怔在原地,直愣愣地看着吕仙朝,半晌才道: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他一下子竟是说不出话来。
等会儿?他刚想说什么来着?孟长青猛地拍了下额头,被吕仙朝气昏头了。
吕仙朝打量着他,离远了点,他上上下下地盯着孟长青看了两个来回,终于问道:
“你要追李道玄?你没病吧?”
孟长青原本还不知作何反应,被这一句问得嘴角狠狠抽了下,“行了行了,赶紧把魂符收起来!回屋洗洗睡!明天见!明天见啊!”
“别管我!我洗过了!”吕仙朝一把挥开了孟长青的手,“你真的要追李道玄?我日啊!吴聆死不瞑目,原来你真他娘的是个断袖啊?”吕仙朝乐了,“我真想把这消息烧给他!”
孟长青看着他这副穷乐呵的样子,胸口的气息一滞,“行行行,你烧给他!你回屋去烧!马上烧!你不烧你是我孙子!去!”
孟长青按着吕仙朝的手把他推进了屋子。
“行!你有种!说说,你打算怎么追李道玄?”
孟长青按着门,终于后悔了。
吕仙朝在屋子里自己发挥,道:“李道玄其实长得不错,就是年纪大了点,头都白了,不过脸还是挺不错的,毕竟道门金仙得道早,放人堆里也就二十七八,看上去还是挺年轻的,话说他头发怎么白的?之前好像没白?”
“闭嘴!”
吕仙朝笑了声,“行,你走吧!”
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给我同门大师兄烧纸。”吕仙朝抱起了手。
“……”
次日,姜姚早早就起了,抱着包裹坐在楼梯上,吕仙朝走上楼梯时,忽然随手按了下他的头,姜姚猛地低下头去,随即抬头看吕仙朝,吕仙朝咧嘴一笑,姜姚一僵,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吕仙朝抬腿走了上去。
李道玄推门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倚着栏杆的吕仙朝,吕仙朝盯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。
姜姚回头喊道:“真人!”
李道玄点了下头。
吕仙朝笑了下,缓缓抱起了手,李道玄步下了楼梯,吕仙朝忽然喊道:“那什么,李道长,跟你说个事,孟长青说他要追你,让你准备下。”
李道玄脚步一顿,姜姚在楼梯上坐着,手中的包裹都吓得一骨碌滚了下去,摔在地上哐一声响。
李道玄顿了片刻,七道紫阳剑气从身侧朝着吕仙朝斩了过去,啸出满室霜冻,吕仙朝下意识想挡,却又忽然响起炸爆竹的事,甩手就是一道孟长青的魂符。两道光芒撞上,坐在楼梯上的姜姚被威压震得猛地抬手捂住口鼻,一动不敢动。
吕仙朝哗得吐出口血,反而笑了下,似乎不觉得疼,抬手用力抹去了嘴角的血,笑得愈发开心了。
李道玄走下了楼梯。
姜姚回头看着吕仙朝,正好看见吕仙朝对着自己咧着满是血的嘴笑了下,他本来觉得吕仙朝胡乱说话无礼得让人厌恶,可一对上吕仙朝的目光,他心头莫名一寒,那一刻,他觉得满嘴血的吕仙朝像个怪物,铜皮铁骨的怪物,不知道哪里爬出来的,怪物。
吕仙朝脑门上还贴着禁止,拍拍衣服嘿笑了声,“还不信我呢!老子从不说瞎话。”说着他对着楼下的姜姚喊道,“儿子,有好戏看了!”
姜姚一顿,脸都涨红了,却不敢骂回去,一个起身蹬蹬蹬跑了。
很久之后,姜姚才知道,吕仙朝说‘儿子’不是在骂他,那是吕仙朝老家的方言,在那里,‘儿子’就是小年轻的意思,“女儿”便是小姑娘的意思。他那时才知道,吕仙朝原来也有家,他一直以为吕仙朝这样凶恶又无耻的人,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所以有这副有爹生没娘养的泼皮无赖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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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姚记得今日要回玄武,早早醒了,下了楼,瞧见李道玄与孟长青都坐在楼下,在他们对面,有个黑衣的年轻男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,那年轻男人有些凶,脖子上缠着条红色的细绒长巾,剑眉一挑,要吃人似的,配上那副难看的吃相,一眼就令人退避三舍。
李道玄面无表情,孟长青似乎很尴尬,客栈中本就人少,只剩下那男人埋头吃喝的声响,男人手边已经叠着十几个空盘了,他吃得浑然忘我,时不时喝两口酒。
姜姚走下来,那正吃着的男人忽然抬头盯他,一双眼跟狼眸似的,阴厉非常。
姜姚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李道玄身后躲。
李道玄没说话,神色淡漠地望着那男人。
那男人对上李道玄的视线,十分识时务,咧嘴笑开了,对着姜姚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,然后从孟长青面前若无其事地捞过盘子继续风卷残云,顺便抬头看了眼孟长青,意思是:别管我!我吃我的!你们谈你们的!请!
孟长青都不敢扭头看李道玄的脸色,脸上一阵一阵地烧。他今儿算是明白了一个词,如坐针毡。
自打李道玄把他和吕仙朝一起弄回来,他坐在这儿,就一直是这种感觉。吕仙朝明显比他没心没肺许多,端着盘坐在李道玄对面胡吃海喝了一夜,身上还没带一分钱,大概是打算命偿。
屋子里很静,谁也没说话,吕仙朝忽然抬头看李道玄,“真人!您能给我垫顿饭钱吗?”
桌子底下,孟长青狠狠地踹了吕仙朝一脚,吕仙朝疼得脸一抽,瞪了眼不说话的孟长青,半晌哈哈一笑,对着李道玄道:“那算了,算了!真人哪能让您掏钱?这样,您要不借我点?我有钱了马上还你!你要是觉得不成我能再加付利息。”
孟长青终于低声道:“你吃你的,我帮你付!”他把盘子往吕仙朝面前一摔。赶紧闭嘴吧你!
吕仙朝一顿,不说话了,乐呵地继续吃东西,显然心情很不错。
李道玄终于起身往楼上走,“你过来。”他看了眼孟长青。
孟长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,立刻爬起来跟上李道玄,吕仙朝坐在后面看着,噗嗤一声笑,“怂样!”
孟长青脚步一顿,跟上了李道玄。
桌子前,吕仙朝扭头看向姜姚,“道友是玄武弟子?”
姜姚不自觉地往后退。
吕仙朝朝他摆了下手,“别怕,你们真人把我修为都封了,你看!”说着他抬指在眉心一点,果然有一方仙印放出光芒,说完他放下了手,对着姜姚咧了下嘴,“一旦催动修为,会当场爆体而亡,你小时候放过爆竹没有?砰一声,火星子乱飞,血肉炸得到处都是,恶毒吧?”
姜姚顿了片刻,回身快走两步跑上了楼。
吕仙朝盯着他,忽然低低笑了声,摇了下头,继续慢悠悠地吃东西。店家过来收拾空盘子的时候,他抬起两指,“再加两盘羊肉。”
孟长青跟着李道玄进了屋,未等李道玄发话,他直接先跪下了,“弟子知错。”
李道玄望着他,那眼神看得孟长青心底阵阵发凉。
李道玄问他,“你今时今日还想跟他走?吃过的亏全都忘了?”
孟长青立刻摇头,“没有!我真的没有,师父!我想跟着您!我没那念头!”
李道玄看了他许久,终于低低说了四个字,“冥顽不灵。”
孟长青心中一急,“师父,当年的事另有隐情,那一群长白修士虽是死于吕仙朝手中,但并非吕仙朝本意,他自己也是受人暗算……他本性不恶。”孟长青一时竟是不知道怎么说,“师父,您饶了他,我求您,您放过他这一次,您手下留情,我保证他本性真的不恶。”
李道玄望着他,终究是失望了,他缓缓地拂开了孟长青的手,回身往外走。
“师父!”孟长青下意识要站起来追他。
“跪着。”
孟长青膝盖一软又跪回去了,看着李道玄的背影,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
楼下,吕仙朝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,没了修为,也没听出个所以然,正皱着眉,一抬头却看见李道玄走了出来,他一顿,别开了视线,继续吃东西。
因为吕仙朝的耽搁,这一日谁也没走成,孟长青一个人在屋子里跪着,一直跪到了入夜,没敢吭声。
李道玄再次进屋时,天色已经很暗了。
孟长青原本还跪着走神,闻声猛地抬头看过去,“师父!”
李道玄望着他,没说话,在桌案前坐下了,也没说让孟长青从地上起来,不知是看了多久,袖子上忽然渗出血迹。
孟长青一下子捕捉到了,洞明剑气!“师父!”他猛地想爬起来。
“跪着!”
孟长青浑身一僵,忙跪回去,不敢再动,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李道玄更怒,他低声道:“师父,是我的错!全是我的错,您罚我!您不要动怒,不要再想……”他忽然说不出话来,“师父,我错了。”
李道玄扫了眼袖子上的血迹,没什么反应,又望向孟长青,许久才道:“你是我唯一的弟子,我不会害你,我说的话你要听。”
“我听!我听!”孟长青手攥得极紧,跪在地上望着李道玄,“师父我都听您的,您说。”
李道玄看着他那副样子,终于道:“跟我回玄武,这辈子不再踏出玄武山门一步,吕仙朝自有他的命数,与你无关。”
孟长青一顿,怔怔地望着李道玄,忽然低头叩首,“我答应您,师父,我愿意一辈子都不踏出玄武山门一步,我对天起誓,此生不再下玄武一步,若有违背,生则神魂俱灭,死则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李道玄盯着他,许久才道:“不要胡说。”
孟长青抿唇半晌,“我没胡说,师父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他看着李道玄,想说什么,又怕李道玄被剑气伤着,把话生生地咽回去,来日方长。
李道玄看了他许久,终于道:“回屋去收拾东西。”
孟长青终于松了口气,忙点头,“是!”
他起身的那一瞬间,跪了太久,腿一下子麻了,刺骨的疼,他差点又摔了回去,不敢让李道玄看出异样,他忙道,“师父我走了,您早点休息。”
等孟长青出了房间,这才终于皱着眉扶住了楼梯,长长地舒出口气,一低头就看见吕仙朝坐在那儿拿着只铜盆洗手,浑身一顿。
吕仙朝看了眼他,忽然嗤笑了声,不知道是在想什么。
孟长青没说话,回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。
客栈终于静了下来,只剩下了吕仙朝一个人,他缓缓洗着手,水声在屋子里清晰地响起来,哗啦一阵,又哗啦一阵,终于没了。他盯着脸盆中自己的脸,忽然笑了下,随手甩了毛巾。
半夜,孟长青浑身一震,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吕仙朝正在后院水井边,四张金色魂符悬停在水井四周,是昨天孟长青撕给他的那四张,他划开了手指,一指带血点在那魂符上。
孟长青走进院子看见的正好是这一幕,抬起两指直接斩出两道剑气,那魂符刷一下被斩碎,扑哧一声灭了,“吕仙朝你作什么妖呢?”他低声喝问道,“疯了?我师父在楼上呢!”
“怕什么,就怕他不知道呢!”吕仙朝刷一下收了剩余的三张金色魂符,见孟长青盯着他,他抬手道:“你的魂符,催动不用修为,李道玄给我印的禁制没用。”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吕仙朝盯着他,忽然笑了下,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孟长青盯了他一会儿,缓缓从背后抽出了大雪剑。
吕仙朝对着他笑道:“孟长青,咱们能别妇人之仁了吗?吴聆那亏吃一次就够了,你还真打算跟他回玄武啊?你也不怕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你。”他低声道:“行了行了,赶紧让开!我逗你的,我又杀不了他,我就是试着困住他,然后咱们俩赶紧回太白鬼城,能跑多远是多远。”
“你能困得住他?”孟长青对着他,快没招了,道,“仙朝师弟,魂魄都伤成这样了,你消停点,洗洗睡吧!”
“你没看出来,李道玄他身上带着伤。”吕仙朝扫了眼孟长青,挑了下眉,“你不会真没看出来吧?”
“看出来了又怎么样?”
“李道玄多少年才伤一次啊?这才叫天意。”吕仙朝忽然正色道,“你别真被他哄住了,玄武和长白宗全是一路货色,李道玄他指不定心里怎么想的!当年玄武百字碑前,他怎么对你的?你拼命解释了他听了吗?他废了你一只手,要不是我及时赶到,你早死他剑下了。赶紧让开!”
“不行!”孟长青道:“当年那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!你别添乱了。”他一把抓着吕仙朝,“我师父答应放过你了,他不会伤你的。昨晚不是说好了吗?”
吕仙朝道:“昨晚那是没办法,你以为我真信他?这种一把年纪的老不死我一个也不信!活久了都成精了!你也别傻了,跟我走!”
孟长青猛地把人拽回来,“你消停点!他说了不会动你就不会动你的!”
吕仙朝道:“你好骗你知道吗?别人说点什么屁话你都信!”
“吕仙朝!”
“孟长青!”吕仙朝忽然一把按住了孟长青的肩,盯着他一字一句道:“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想!他……”
“我喜欢他!”
“你以为你喜欢他就……”吕仙朝说着话忽然一顿,半晌才道,“你说什么?”顿了下,他不确定道:“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那个吧?”
孟长青一把挥开了他的手,“我喜欢李道玄,我要追他,行了,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一大串话脱口而出,他自己先是一愣,被自己胡说八道的劲儿吓着了,紧接着又松了口气,仿佛心头压着的阴霾忽然间烟消云散,他怔在原地,直愣愣地看着吕仙朝,半晌才道: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他一下子竟是说不出话来。
等会儿?他刚想说什么来着?孟长青猛地拍了下额头,被吕仙朝气昏头了。
吕仙朝打量着他,离远了点,他上上下下地盯着孟长青看了两个来回,终于问道:
“你要追李道玄?你没病吧?”
孟长青原本还不知作何反应,被这一句问得嘴角狠狠抽了下,“行了行了,赶紧把魂符收起来!回屋洗洗睡!明天见!明天见啊!”
“别管我!我洗过了!”吕仙朝一把挥开了孟长青的手,“你真的要追李道玄?我日啊!吴聆死不瞑目,原来你真他娘的是个断袖啊?”吕仙朝乐了,“我真想把这消息烧给他!”
孟长青看着他这副穷乐呵的样子,胸口的气息一滞,“行行行,你烧给他!你回屋去烧!马上烧!你不烧你是我孙子!去!”
孟长青按着吕仙朝的手把他推进了屋子。
“行!你有种!说说,你打算怎么追李道玄?”
孟长青按着门,终于后悔了。
吕仙朝在屋子里自己发挥,道:“李道玄其实长得不错,就是年纪大了点,头都白了,不过脸还是挺不错的,毕竟道门金仙得道早,放人堆里也就二十七八,看上去还是挺年轻的,话说他头发怎么白的?之前好像没白?”
“闭嘴!”
吕仙朝笑了声,“行,你走吧!”
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给我同门大师兄烧纸。”吕仙朝抱起了手。
“……”
次日,姜姚早早就起了,抱着包裹坐在楼梯上,吕仙朝走上楼梯时,忽然随手按了下他的头,姜姚猛地低下头去,随即抬头看吕仙朝,吕仙朝咧嘴一笑,姜姚一僵,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吕仙朝抬腿走了上去。
李道玄推门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倚着栏杆的吕仙朝,吕仙朝盯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。
姜姚回头喊道:“真人!”
李道玄点了下头。
吕仙朝笑了下,缓缓抱起了手,李道玄步下了楼梯,吕仙朝忽然喊道:“那什么,李道长,跟你说个事,孟长青说他要追你,让你准备下。”
李道玄脚步一顿,姜姚在楼梯上坐着,手中的包裹都吓得一骨碌滚了下去,摔在地上哐一声响。
李道玄顿了片刻,七道紫阳剑气从身侧朝着吕仙朝斩了过去,啸出满室霜冻,吕仙朝下意识想挡,却又忽然响起炸爆竹的事,甩手就是一道孟长青的魂符。两道光芒撞上,坐在楼梯上的姜姚被威压震得猛地抬手捂住口鼻,一动不敢动。
吕仙朝哗得吐出口血,反而笑了下,似乎不觉得疼,抬手用力抹去了嘴角的血,笑得愈发开心了。
李道玄走下了楼梯。
姜姚回头看着吕仙朝,正好看见吕仙朝对着自己咧着满是血的嘴笑了下,他本来觉得吕仙朝胡乱说话无礼得让人厌恶,可一对上吕仙朝的目光,他心头莫名一寒,那一刻,他觉得满嘴血的吕仙朝像个怪物,铜皮铁骨的怪物,不知道哪里爬出来的,怪物。
吕仙朝脑门上还贴着禁止,拍拍衣服嘿笑了声,“还不信我呢!老子从不说瞎话。”说着他对着楼下的姜姚喊道,“儿子,有好戏看了!”
姜姚一顿,脸都涨红了,却不敢骂回去,一个起身蹬蹬蹬跑了。
很久之后,姜姚才知道,吕仙朝说‘儿子’不是在骂他,那是吕仙朝老家的方言,在那里,‘儿子’就是小年轻的意思,“女儿”便是小姑娘的意思。他那时才知道,吕仙朝原来也有家,他一直以为吕仙朝这样凶恶又无耻的人,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所以有这副有爹生没娘养的泼皮无赖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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