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扑朔迷离
郭翩仙见红莲花已无法证实他使用“摄心妖术”不由冷笑道:“红莲花,只要有一个人能证明我使了摄心术,找便俯首认罪,否则你就是捏造事赏,侮辱尊长,我以故老帮主护法之尊,万万不能坐视,说不得今日便要为本帮清理清理门户。”
此人之心计深沉,凶狡阴恶,委赏远在红莲花想像之上,红莲花额上不觉沁出冷汗,苦笑暗道:“我错了,我还是错了,老帮主费了二十年功夫,都未能证明他的奸谋,我凭什么认为一下就能将他面目揭穿……”突听一人大呼道:“这是什么他方……我怎会在这里……”
红莲花转头瞧见了金燕,立刻狂喜呼道:“郭翩仙,你以为世上真的没有一人能证明你使出了摄心术么?”
※※※
里珍珠一击而碎,金燕只觉脑一阵震动,像是被人用铁锤重重敲击了一下,整个人摇摇欲倒。
但这一记重击,却击碎了她精神的桎梏,那黑珍珠正是她精神桎梏的象征,黑珍珠一碎,她精神便脱掉了桎梏,完全自由了。
但她还是不免晕迷了半晌,才叫出声来。
只见红莲花已冲到她面前,大声道:“金姑娘,你真的不知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么?”
金燕目光四转,瞧见了郭翩仙,立刻大呼道:“是他,就是他这恶魔,就是他用妖术迷住了我,他要我做他的情人、徒弟,还要我做他的妻、女儿。”
到了这时,丐帮弟的怒吼终于爆发出来。
梅四蟒狂吼道:“姓郭的,到如今你总狡赖不成了吧。”
郭翩仙目光转动,只见丐帮弟已潮水般逼了过来,一个个面上俱都带着愤怒憎恨之色。郭翩仙突也大喝一声,道:“站住!你们想干什么?”梅四蟒道:“处治叛徒,清理门户。”郭翩仙冷笑道:“凭你还不配。”他忽然自怀取出一物,高举过顶,喝道:“你先瞧瞧这是什么。”
只见他手展巳起了一卷陈旧的黄绢,上面龙飞凤舞,以朱砂写着八个大字:“护法一至,如我亲临。”
梅四蟒面色立又惨变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怎会落入你手的。
郭翩仙也不睬他,转目瞪着红莲花,厉声道:“这是谁的手泽,你总该知道吧。”
红莲花垂首道:“此乃三百年前,本帮诸老前人的手卷丹书……”
郭翩仙喝道:“你既知道,见了还不跪下!”
红莲花惨然长叹一声,缓缓跪了下去。
帮主既已下跪,丐帮弟,还有谁敢站着,眨眼之间,千千百百弟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郭翩仙仰天狂笑道:“本座纵然有罪,除了诸老前人死后还魂,又有谁敢治我的罪。”
笑声突然顿住,面色竟也惨变。
已听一人大喝道:“我不是丐帮弟,我用不着管你有什么丹书手卷。”
金燕手持一柄匕首,自郭翩仙身后扑了过来。
她匕首刺出,才发出喝声,郭翩仙得意忘形,觉察时竟已迟了,锋利的匕首,已刺入了他的背脊。丐帮弟又是一惊一喜,只见郭翩仙身摇了摇,惨笑道:“好,郭某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小小的女暗算……”突然反手一掌,闪电般挥了出去。这一掌正是他毕生功力所聚,金燕那里闪避得开,身竟被震得飞起,跌在数丈开外。
她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,便已晕了过去。
匕首,仍留在郭翩仙背上。
他身形踉跄后退,手里紧抓着手卷丹书,嘶声狞笑道:“诸老前人丹书还在本座手,你们谁敢过来。”
红莲花虽然明知自己举手间便能将他制住,却偏偏不能出手,眼睁睁瞧着他一步步退出了人丛。
突见人影一闪,两个人一先一后,挡住了郭翩仙的去路,当先一个年道姑乌发黄衫,淡雅如仙,背后斜搭着一柄乌鞘长剑,杏黄色的剑穗,飘扬在她苍白的面颊边,正是华山剑派掌门人“芙蓉仙”徐淑真。
一个身材高姚的美貌少女,紧跟在她身后,眉目间英气勃勃,自然就是华山派长门弟锺静。
红莲花瞧见这两人来了,不觉松了口气。
只听徐淑真冷冷道: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郭翩仙,我今日总算找着你了。”
郭翩仙狂吼一声,拧身便想冲出。
但徐淑真十指纤纤,已闪电般点了他七处穴道,他毕竟身已受了重伤,十成武功,连一成都使不出来了。
红莲花惊喜道:“仙莫非也与此人有些宿怨。”
徐淑真长叹一声,道:“黄池会后,贫道便在一直追踪着他,找华山派与此人可说势不两立。”
她挥了挥手,锺静双手捧着丹书,送了回来。
徐淑真接着又道:“丹书奉回,此人便请帮主交给贫道带走如何?”
红莲花恭恭谨谨接过丹书,又沉吟了半晌,缓缓道:“今日若非仙恰巧赶来,还是难免要被此人逃脱。”
徐淑真微笑道:“何况十余年前,卖帮故老帮主便已将他逐出门户,贫道今日将他带走,想必与贵帮门户无损吧。”
红莲花道:“正是。”
徐淑真合什道:“多谢帮主。”
她远远瞧了晕迷的金燕一眼,忽又笑道:“今日若非这位姑娘,要擒郭某,远非易事,但请帮主转告这位姑娘,日后她若有事,贫道必有还报之处。”
红莲花含笑道:“金姑娘能蒙仙垂青,也算福缘不浅了。”
他瞧着徐淑真飘然带走了郭翩仙,心情才算真正一松,正想过去探视金燕的伤势,突见又有一条人影飞掠而来。
这人轻功虽不甚高,但姿态曼妙,不可方物,嫣红的轻纱飘扬在闪动的火光间,宛如天仙垂云而下。
红莲花皱眉道:“来的莫非是百花使者。”
一个轻纱为衫的绝色少女,已盈盈拜倒在他面前,道:“弟花讯,叩见帮主。”
红莲花微笑道:“不敢……姑娘此来,莫非是海棠夫人有事吩咐?”
花讯道:“夫人令弟前来,一来是叩谢帮主将林师姐送回之恩,二来也要求帮主一件事。”
红莲花笑道:“海棠夫人有事,本座自当效力。”
花讯眨了眨眼睛,笑道:“贵帮昔日的郭护法,隐迹江湖十五年,如今又已复出,本门
边的花媒大师姐也曾见过他了,夫人一想,帮主既然在此召集贵帮弟,必定与郭护法此行有关,是以持令弟前来求帮主……”
红莲花终于忍不住道:“夫人难道有些宿怨不成。”
花讯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正是如此,是以夫人想求帮主,等郭护法来到此地后,立刻以贵帮旗花烟讯通知夫人一声,夫人便在左近,立刻便能赶来的。”
红莲花默然半晌,苦笑道:“夫人吩咐,本帮本当从命,只可惜姑娘已来迟了一步。”
花讯失声道:“帮主莫非已将郭护法正了帮规么?”
红莲花叹道:“但请姑娘上覆夫人,就说郭翩仙早已被本帮逐出门户,此刻……此刻他已被华山掌门人徐仙带走了。”
※※※
几乎过了半个时辰,金燕方自醒来。
红莲花似乎来不及等她完全恢复清醒,便已躬身道:“本帮得承姑娘柑助,方能解除大难,却令姑娘因此负伤,本帮千百弟,真不知如何才能向姑娘表示谢意。”
金燕淡淡一笑,道:“帮主言重了……”
她笑容初露,又复隐去,颤声道:“那……恶魔可死了么?”
红莲花道:“他负伤之后,已被华山派徐仙赶来带走,华山派与他亦有宿怨,徐仙更是嫉恶如仇,他想必也活不长的。”
金燕默然半晌,轻叹道:“不瞒帮主说,我未能亲眼瞧见他的身,总是有些不放,……“
红莲花笑道:“此人仇家遍布天下,徐仙纵不杀他,海棠夫人也放不过他的。”
金燕皱眉道:“海棠夫人?”
红莲花道:“海棠夫人,方才曾派使者来打听他的消息。”
金燕忽然变色道:“你告诉她了?”
红莲花道:“自然告诉她了,姑娘为何惊疑。”
金燕叹道:“帮生若是告诉了海棠夫人,“华山”与百花两派从此便要多事了。”
红莲花讶然道:“为什么?”
金燕道:“你可知道郭翩仙与海棠夫人之间有何关系。”
红莲花皱眉道:“不知道。”
金燕沉声道:“江湖难道竟没有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本是夫妻。”
红莲花骇了一跳,失声道:“夫妻!”
金燕叹道:“海棠夫人就算也对他有些怨恨,但还是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的,这样一来,她和华山徐仙,岂非就成了对头。”
红莲花默然半晌,也不禁叹道:“难怪那位花讯姑娘一听到我说出郭翩仙的下落后,连话都来不及说,就立刻回去禀报海棠夫人唉,这两人可说是当今江湖最难惹的女,她们若是对起来,那局面岂非不可收拾。”
金燕挣扎着坐起,忽然又道:“事已至此,说已无用,在下此来,本是要向帮主打听另一件事的。”
红莲花笑道:“姑娘若然有事相询,在下知无不言。”
金燕垂下了头,缓缓道:“那天晚上,在那小镇的客栈,林黛羽林姑娘和俞佩玉俞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帮主不知能否详细地告诉我。”
红莲花面上微微变色,沉吟良久,才叹了口气道:“不知姑娘与此事又有何关系?”
金燕苦笑道:“帮主若肯赐告,又何必问我和他们的关系呢?”
红莲花又沉吟半晌,终于叹道:“那日我也在那小镇上落脚,恰巧瞧见了他们入镇,我和林姑娘是本是素识,虽然不认得她身旁的少年是谁,但也免不了过去打个招呼。”
金燕道:“帮主和死去的那俞公本是好友,瞧见林姑娘竟然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路,心里只怕也有些恼怒吧。”
红莲花怔了怔,忽然大笑道:“姑娘若认为如此,就大大错了,在下生性落拓,本不斤斤计较那世俗的虚礼,林姑娘莫说还未和佩玉成亲,就算已和佩玉成亲,在下也没有理由定要逼她守寡的,她若另结知友,在下只有代她欢喜。”
他笑得虽然豪迈,却隐隐有些凄凉之意。
金燕自然听不出来,展颜笑道:“帮主特立独行,不同凡俗,我若说错了话,帮主莫要见怪好么?”
红莲花一笑,却又皱眉道:“但我前去招呼时,那少年仿佛甚是动容,林姑娘反而对我不理不睬,简直好像没有瞧见我,她与我道义相交,本不该如此。”
金燕道:“也许……也许是她心情不好。”
红莲花苦笑道:“此话虽然也有道理,但我突然想到,一个多月前,她也曾有一次将我视同陌路,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那时她已身在险境,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金燕道:“所以帮主便怀疑林姑娘这次也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金燕道:“所以帮主少不得就要去瞧个究竟,我也正是想问,那天晚上帮主究竟瞧见了什么?”
始终垂手侍立在红莲花身旁的梅四蟒,此刻忽然插口道:“姑娘说的本不错,若是换了别人,白天遇着了内颇有蹊跷的事,晚上少不得就会施展飞檐走壁的身法,去探个究竟,纵然那是别人姑娘家所住的闺房,他也可以完全不菅不顾的……”
他眼睛瞪着金燕,微微一笑,又接着道:“但姑娘莫要忘了,一个人若是做了丐帮的帮主,那身份多少都和别人有些不同,行事也不能那么随便了。”
金燕的脸红了红,道:“在下失言,但帮主……帮主难道根本未曾去查探过么?”
梅四蟒道:“找家帮主,行事素来谨慎,他虽然不愿做出有**份的事,但也不能将这种和朋友安危有关的事轻轻放过。”
金燕失笑道:“红莲帮主行事的慎重和对朋友的侠义,天下皆知,用不着前辈再说,在下也是早就知道了。”
这次梅四蟒的脸也不禁红了红,乾咳一声,道:“帮主为了要查明真象,只得先命本帮门下一个弟,扮成那客栈的伙计,到林黛羽林姑娘的屋里去瞧瞧动静。”
金燕道: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梅四蟒瞧了红莲花一眼,红莲花点了点头,梅四蟒才接着道:“那时已在黄昏之后……”
金燕忽然截口笑道:“帮主若是方便,还是请帮主自己来说好么?否则前辈每说一句话,都要请示一次,岂非太麻烦了。”
梅四蟒大笑道:“女侠金燕,果然是任何人也得罪不得的,老朽方才只不过在无意抵撞了姑娘一句,姑娘就饶不了我么?”
他大笑着鞠躬而退,金燕叹道:“帮主有了如此忠心的帮手,当真命人羡慕得很。”
她不等红莲花说话,立刻转入正题,又道:“贵帮那弟入了林姑娘房后,可瞧见了什么异常之处?”
红莲花道:“的确有些异常之处,他瞧见那林姑娘面色似是十分沉重,始终铁青着脸,从头到尾都没有睬他。”
金燕眨着眼道:“他既已扮成店伙,林姑娘又怎会睬他,这又有什么奇怪呢?”
红莲花沉声道:“只因林姑娘本是认识他的。”
金燕道:“哦!……”
红莲花道:“一个月前在商邱附近,林姑娘身在险境时,也是这宋四扮成店伙,前去瞧林姑娘的,那时林姑娘处境虽险,却还是找了个机会,偷偷传了个消息给他,这次竟始终对他不理不睬,这岂非奇怪么。”
金燕皱眉道:“所以帮主就……”
红莲花叹道:“所以在下就难免要认为,林姑娘这次处境比上次还要危险得多,竟连暗通消息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金燕沉吟道:“帮主难道没有想到,这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林姑娘根本没有什么危险,根本就不必偷偷摸摸暗传消息。”
红莲花道:“这自然也有可能,只是……林姑娘若无危险,至少也会向我打个招呼的。”
金燕道:“也许她忽然不愿向帮主打招呼了。”
红莲花道:“这个绝对无此可能。”
金燕凝目瞧着他,道:“帮主如此自信。”
红莲花道:“是。”
金燕忽又一笑道:“如此说来,帮主与林姑娘的交情,想必是不错的了,这就难怪帮主对林姑娘的事如此关心。”
红莲花面色似乎变了变,但瞬即也笑道:“姑娘对此事如此关心,而且好像处处要为那位俞公说话,想来也必定和那俞公交情不错了。”
金燕怔了怔,大笑道:“红莲帮主,果然也是任何人都惹不得的。”
两人相对而笑,但笑得却都不免有些勉强,这两人虽然本都是明爽的人,但此刻却都有着很重的心事。
过了半晌,红莲花才接着道:“宋老四藉着添茶倒水的理由,一连去了林姑娘的屋两次,第二次去时,林姑娘竟在轻轻哭泣,等他走进了房,林姑娘却用被盖住了头,那位俞公也立刻面对墙壁,似乎不愿被别人瞧见自己的脸色。”
金燕道:“帮主就觉得更奇怪了。”
红莲花道:“宋老四回来向我禀报时,夜已很深,那时我心里怀疑虽更重,却仍有些犹豫,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瞧瞧。”
金燕道:“不知后来是什么事令帮主下了决心的。”
红莲花道:“就在那时,我忽然发觉有几个轻功颇高的夜行人,向那客栈飞掠而去,这时我便不再犹豫,也随之而去。”
他话未说完,金燕已失声道:“跟踪他们的,原来还有别人,他们是谁,帮主可瞧见了么?”
红莲花道:“这些人行踪真是鬼祟,他们以黑巾蒙着脸,我本也瞧不出他们是谁的,但到了那客栈后,我远远瞧见其有一人身一缩,竟缩入了屋顶上的气窗,那气窗甚是狭小,普通人绝对进不去的,除非有一身出类拔俗的软功,姑娘自然也知道,江湖以软功见长的人并不多。”
金燕动容道:“帮主莫非认为那人是西门无骨?”
红莲花道:“想必不会再有别人。”
金燕道:“西门无骨一直盯着他们干什么?”
红莲花仰首长叹,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在下只能告诉姑娘,这只因林姑娘是我死去的那位俞贤弟之未来妻,而任何和俞贤弟有关的事,他们都不会放过的。
金燕默然半晌,皱眉道:“这件事果然越来越复杂了……”
红莲花叹道:“这件事,的确包含着许多秘密,若非姑娘对本帮有如此大恩,在下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。”
金燕一字字道:“但帮主也可放心,只要是有关俞佩玉的事,无论是活着的俞佩玉也好,是死了的俞佩玉也好,我都可以为他保守秘密。”
红莲花一笑接道:“那天晚上无星无月,客栈人也都已睡了,院里一片漆黑,那五个黑衣夜行人,除了西门无骨躲在气窗之外,另四个人竟将林姑娘住的屋包围住了。”
金燕道:“他们只不过是要在暗窥探林姑娘的行踪,又为何要包围住林姑娘的屋,难道他们还另有恶意。”
红莲花道:“正是另有恶意。”
金燕道:“他……他们想干什么?”
红莲花眼睛盯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金燕大声又道:“无论什么事为了那个俞佩玉,我宁可死,也不会漏半个字秘密。”
红莲花长长吐出口气,缓缓道:“他们显然要将林咕娘绑回去,若是不能活着绑回去时,死的也无妨。”
金燕耸声道:“为什么?”
红莲花苦笑道:“这点已和姑娘想知道的事无关了,是么?”
金燕想了想,忍不住又道:“西门无骨本是“菱花剑”林瘦鹃的知交,林黛羽又是林瘦鹃的独生女,西门无骨又怎会要杀她,他不怕“菱花剑”为女复仇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世上有许多事,都是令人想不通的,在下只能告诉姑娘,这些人早已想将林黛羽的嘴封起来,而林黛羽却偏偏被海棠夫人带走了,他们虽不敢惹海棠夫人,但瞧见林黛羽落单时,就再也不肯放过她。”
金燕道:“那……那么他们为何还不动手?”
红莲花沉吟道:“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位俞公,也有些畏惧,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想瞧瞧林黛羽和这位俞公是什么关系。”
他长叹着道:“他们对我那俞贤弟疑惧太深,总怀疑他并未真的身死,瞧见林黛羽竟然又和一个俞佩玉走在一路,只怕就要以为这俞佩玉就是我那俞贤弟改扮的,否则以林黛羽的脾气,又怎会和个陌生人同住一室。”
金燕道:“只怕帮主也在如此怀疑吧。”
红莲花惨笑道:“但我知道我那俞贤弟真的已死了,这俞公若然就是我那俞贤弟,瞧见了我又怎会不理不睬。”
金燕默然半晌,叹道:“帮主说的不错,无论那个俞佩玉,都不会是如此无情佣一义的人。”
红莲花道:“我深知这三个人的武功,俱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,自然为林姑娘甚是担心,但在这五人未出手之前,我也不能出手,又不能过去惊动他们,所以,只有躲在对面的屋脊后,远远窥探着动静。”
金燕道:“这时林姑娘屋可有声音响动?”
红莲花道:“这时她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但灯却亮着的,我本当他们已……已睡了,谁知就在这时,林姑娘突然一脚踢开房门,大叫着冲了出来。”
金燕忽然一拍巴掌,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红莲花讶然道:“姑娘明白了什么?”
金燕道:“林姑娘只怕也已觉察到有人在暗窥伺她,所以故意要冲出来,在院里大叫大嚷,装作和俞佩玉争吵的模样,为的只是要将别人都惊动起来,人一多了,西门无骨他们自然也就不便下手了。”
红莲花沉吟道:“这位林姑娘素来机警深沉,以她往日的行事,的确有这种可能,但她和这位俞公争吵纵是假的,刺下去的那几剑却万万不会是假的。”
金燕道:“但她并未真的将俞佩玉伤得很重……”
红莲花道:“纵然不重也不太轻,何况……就算姑娘你猜得不错,林黛羽她如此做,也是大大的错了。”
金燕道:“错了?为什么?”
红莲花道:“西门无骨他们本来显然有些顾忌这位俞公,是以迟迟不敢下手,此刻见到她和俞公翻了脸,就不必再考虑别的。”
金燕道:“但院里的人……”
红莲花叹道:“院里的那些人,又怎会放在他们的心上,林黛羽第二剑刺下时,屋脊上的夜行人已长身而起。”
金燕道:“所以帮主也就立刻冲过去了。”
红莲花道:“那时我知道再也不能等了,只有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,将林黛羽救出来,令他们措手不及。”
金燕苦笑道:“那时别人还都以为帮主是要救俞佩玉的,谁知帮主救的反而是林姑娘,由此可见纵然是亲眼见到的事,也未必就是真的。”
她叹了口气,又道:“而且方才我也想错了。”
红莲花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事错了?”
金燕道:“林姑娘乃是真的要杀俞公,并不是故意装作,只因她若真的知道已有人在暗要害她,自然更需要俞公作她的帮手,又怎会和俞公翻脸哩。”
红莲花沉吟道:“这倒未必。”
金燕道:“哦?……”
红莲花道:“这也许因为她早已瞧见我,知道我会在暗等着救她的。”
金燕道:“那么,她这样装作,又有什么好处?”
红莲花缓缓道:“这也许是因为她生怕西门无骨等人将这俞公误认为我那俞贤弟,她向俞公出手之后,别人就绝不会再如此怀疑”
说到这里,她嘴角肌肉,似乎已在微微颤抖。
金燕正容道:“如此说来,她这样做,并非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俞公,她向俞公出手,也并非为了伤他,反是为了救他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这自然只不过是我的猜想而已。”
金燕道:“你救出了她后,没有问她?”
红莲花目光凝注着远方,道:“我又有什么权利探问她的心事?”
金燕却在凝注着他,忽然一笑,道:“你只菅放心,她绝不会真的对这位公如此多情的,她是真的很恨他,说不定也是真的想杀了他。”
红莲花一怔,强笑道:“我放心,我为何要放心?”
金燕幽幽道:“你瞒不过我的,我知道你的心事,只不过……林姑娘她知不知道呢?但愿她也知道吧……”
红莲花目露出痛苦之色,口却大笑道:“无论你想的是什么,你都想错了,俞佩玉与我情同手足。”
金燕道:“但俞佩玉已死了,是么?”
红莲花道:“他虽然死了,但在我心理却永远是活着的。”
金燕道:“你难道要为了他,而将你的情感隐藏一辈,他若真是你的好朋友,泉之下,也必定希望你为他去安慰安慰林姑娘的。”
红莲花大声道:“林姑娘用不着任何人去安慰。”
金燕道:“你错了,我知道林姑娘现在很痛苦,能安慰他的人,只有你。”
红莲花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,忽然冷笑道:“你希望我去安慰林姑娘,是不是怕她抢去了你的俞公?你希望她恨他,甚至希望她杀了他,也不愿意他们在一起?”
金燕身一颤抖,缓缓垂下了头,颤声道:“不错,你说的不错,我是个自私的人
话未说完,她眼泪已滴落在手上。
红莲花目不禁露出歉疚之色,柔声道:“为了爱情,世上又有谁不是自私的呢?”
金燕霍然抬起头,道:“只有你,你的爱是牺牲自己……虽然牺牲了自己,也不让别人知道,我为什么不能学学你?为什么不能?”
红莲花不愿再说下去,这话题就像是根针,总是要刺痛他的心,他轻轻转过话题,微笑道:“姑娘问过了我,我也有几件事想问姑娘。”
金燕道:“你……你问吧。”
红莲花道:“不知姑娘又是怎会知道这件事的?”
金燕擦乾眼泪,道:“那天晚上,你没有瞧见司马斌?”
红莲花失声道:“那天晚上,神刀公也在那里?”
金燕叹道:“我听他告诉我这件事,本觉得这件事简单得很,但听帮主一说,又觉得这件事简直复杂得出我意外,帮主虽然将每个细节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,但这件事的真象究竟如何,我还是弄不清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非但姑娘弄不清,在下又何尝弄得清呢?其实那天晚上,我可能也错过了不少事,我只是注意着西门无骨他们的动静,甚至连神刀公在那里,我都没有瞧见,暗假如还有别的人,我更不会瞧见了。”
金燕道:“暗的确至少还有另一个人的。”
红莲花耸然道:“谁?”
金燕缓缓道:“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少女,据说俞公见着她后,就好像见着鬼似的,立刻拚命逃了出去。”
红莲花大奇道:“这少女又是谁?俞公为何要如此怕她?”
金燕叹道:“这秘密除了俞佩玉自己外,只怕谁也不知道。”
红莲花仰天长叹道:“俞佩玉,俞佩玉……为什么俞佩玉这名字,总是关系着这么多秘密。”
金燕道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问我,林姑娘和这位俞公之间,又有什么秘密,他们的秘密也许正是我知道的。”
红莲花惨笑道:“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多,就越痛苦,我知道的秘密已不少,有些事,我宁可还不知道的好。”
※※※
金燕话虽说得不少,伤势却不轻,幸好丐帮伤药灵妙,但饶是如此,她还是举步艰难,行动不得。
红莲花本劝她养好伤势才走,她却急着要动身,金燕脾气爽,性急,叫她躺在床上,简直好像要她的命。
于是红莲花只好令梅四蟒相送,还破例为她雇了辆骡车,丐帮弟号称铁脚板,从来不以任何车马代步的。
梅四蟒刚好也是急性的人,用不着金燕催他,他也恨不得一鞭就将骡车赶到李渡镇。
但到了李渡镇时,还是在第二天的深夜了。
梅四蟒勒住绳,回首道:“不知令妹是在这镇上什么地方等着姑娘。”
金燕道:“我两年前曾经在这镇上住过一晚,那天我住的跑方是李家栈,以我也就叫她在那里等着。”
梅四蟒笑道:“这地方我们是第一次来,不知道李家栈在那条冲上。”
金燕自车篷里探出头,笑道:“这小镇上总共只有一条大街,李家栈就在…一
突然间,只听东方黑暗,响起了一声短促,尖锐,凄厉,就仿佛黑豹出林“呼啸的竹哨声。
接着,南面响起了两声低沉而奇异的击鼓声,西方响起了三声敲锣声,北边吹起四声铜号。
别的鼓聱,大多是短促的,这鼓声却低沉而缓慢,听来就像是猛虎的低吼,别的锣声,大多都很清亮,这锣声却嘶哑而短促,就像是饿狼垂死前的挣扎,那长、尖锐,不住颤抖的铜号声,更像是响尾蛇。
死寂的黑夜骤然响起了这种诡异的声音,就连金燕也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,皱眉道:“这是什么声音,明明是敲锣击鼓,怎地听来却像是野兽的呼嘁。”
梅四蟒面色竟已大变,沉声道:“快躲到车厢去,莫要出声。”
说话间,他已掠下了骡车。
赶车的骡,竟已被这诡秘恐怖的声音吓软了,嘴里吐着白沫几乎已瘫在地上,梅四蟒用尽力气,才将它拉到树下。
就在这时,衣袂带风声已响起,几条人影箭一般自北面掠了过来,黑暗,已瞧不见他们的面目。
远远瞧过去,东、南、西三方,也都有几条人影掠到镇上来,都穿着深色的紧身装,身手俱都十分矫健。
金燕心里虽然充满好奇,但听得如此诡秘的声音,瞧见那已被骇瘫了的骡,掌心也不觉沁出冷汗,伏在车里不敢出声。
梅四蟒拉着缠绳,站在树下的黑暗,更是连动都不敢动,像是生怕被这些诡秘的夜行人发现。
但夜行人到底还是瞧见了他。
其一人,身形微顿,叱道:“这辆车扎眼得很,废了他吧。”
另一人道:“头儿已在催了,咱们何必再多事。”
那人冷笑道:“既是如此,就饶了这糟老头一命。”
这句话说完,几个人已远在数丈开外。
金燕忍不住探出头来,道:“前辈今夜怎地也怕起事来?”
梅四蟒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他既没有惹咱们,咱们又何苦去惹他。”
金燕道:“这些人很难惹么?”
梅四蟒张大眼睛道:“姑娘难道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么?”
金燕道:“谁?”
梅四蟒沉声道:“姑娘难道没有听见过横行川.鄂,,甘四省边境的“四恶兽”?”
金燕失声道:“他们就是“四恶兽”?”
梅四蟒叹道:“四恶兽一个不少,全都来了。”
金燕动容道:“听说这四恶兽虽然齐名,但却各自啸聚一方,平日并不时常往来,今日怎会聚到一处了。”
梅四蟒皱眉道:“这倒的确有些奇怪,若非是极大的买卖,四恶兽绝不会一齐出手的,但在这小小的李渡镇上,又怎会有什么大买卖?”
金燕面上骤然变了颜色,放眼望去,只见长街如洗,镇上又是一片宁静,那许多夜行人,都已瞧不见。
她喘了口气,道:“你……你可瞧见他们都到那里去了?”
梅四蟒道:“他们像是都往街尾那片平房去了。”
他话未说完,金燕已失声道:“不好,那就是李家栈。”
梅四蟒目光一转,也不禁变色道:“令妹身边,难道带着什么珍宝?”
金燕道:“非但带着珍宝,而且还不少。”
她一面说话,一面已挣扎着要跳出车厢。
梅四蟒一把拉住了她,沉声道:“姑娘伤势未愈,千万妄动不得。”
金燕耆急道:“四恶兽恶名在外,武功必定不弱,我那妹一个人,绝不是他们的敌手,你难道要我瞧着她被害不成。”
梅四蟒面色沉重,缓缓道:“但姑娘此刻纵然出手,岂非也是去送死么?”
金燕呆了呆,颤声道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呢。”
梅四蟒勉强笑了笑,道:“姑娘请放心,只要有老朽在这里,总不能让他们容易得手的。”他嘴里虽如此说,心里却也毫无把握。
金燕道:“你要想法,就得赶快呀,否则只怕就来不及了。”
梅四蟒沉吟道:“他们不会太快动手的,四恶兽出手之前,素来谨慎,否则又怎会这许多年来都未失风。”
他嘴里说着话,目光已不停往四下打量,只见李家栈那一片平房后,有个小楼,高出别家屋脊之上。
他忽然一笑,道:“老朽今年已十八了,姑娘若不嫌老朽身上脏,就请伏在老朽背上,咱们先躲在那小楼屋顶上瞧瞧动静再说。”
金燕长叹道:“除此之外,我难道还有别的法么。”
※※※
梅四蟒背着金燕,往后面绕到那小楼旁,自身畔取出条长索,搭上楼檐,才缓缓攀了上去。
他虽然性急心焦,但究竟久走江湖,大敌当先,自然分外谨慎,生怕身上背着个人身法不便,踪跃时有了声响,是以竟不敢一跃而上。
自小楼上瞧下去,见这李家栈除了前面大门外还点着两盏灯笼,帐房里也隐隐有灯光露出来,其余几栋平房,俱都在黑暗,院里几株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却更令这黑暗的死寂平添许多悚栗之意。
树下,墙角,屋脊后,每一处星光照不到的地方,都隐隐有人影闪动,但却听不见丝毫声音。
金燕更是着急,暗道:“二妹怎地睡得这么死,强盗已到了她门口,她还在做她的好梦。”
突听黑暗有人弹了弹指甲,“嗖”的一声,四条大汉拔出了刀,矮着腰向对面一排屋窜了过去。
这四人两个奔门,两个奔窗,但还未窜到门窗前,那屋里竟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。
四条大汉一惊,却步,把刀而立,虎视眈眈,谁知道屋里竟突然有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传了出来。
在这充满杀机的静夜,突然响起了如此娇媚,如此动人的笑声,令人听在耳里,既觉**,又觉可怖。
娇媚的笑声,屋的门,霍然大开。
一个柔发如云,明眸如星的绝色少女,左手挽着头发,右手举着盏铜灯,俏生生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件浅紫轻纱的长袍,那玲珑剔透,美丽诱人的**,在灯光掩照下若隐若现。
梅四蟒远远瞧着,也不觉吃了一惊,暗道:“金燕的妹妹,怎会是如此娇媚的人间尤物?”
那四条大汉更是眼睛都瞧直了,几乎连大气都透不过来,就是躲在黑暗的人,都不觉也伸长了脖,伸出了头。
银花娘眼波流动,媚笑道:“各位大哥,可是来找我的么?”
那四条大汉道:“是……”
他们也想说些凶狠的话,怎奈嘴巴发乾,心里直跳,非但装不出凶狠之态,简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银花娘柔声道:“各位既是来找我的,为何站在门外,夜寒如冰,小心着了凉……”
她腰肢轻轻一扭,笑得更媚,道:“各位难道不愿进来喝杯茶?”
她竟像是个多礼的主人,在地招待着远方的来客,像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本是要来杀她的。
那四条大汉手足失措,目瞪口呆。
这四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,但此刻面对着这手无寸铁的少女,竟都不知如何才好了。
突听一人怪笑道:“有如此美丽的女主人请喝茶,俺兄弟怎能辜负她一番好意,俺“黑豹”秦彪,先来拜饮一杯。”
凄厉的笑声,一个身材颀长,行动矫健的黑衣人,已迈开大步,走了过来,脚步重重踏在地上,却听不见丝毫声音。
他远远看来,像是十分英俊,但灯光照上他脸,却不觉要令人骇一跳,睡着了都要被骇醒。
只见他漆黑的脸上,颧骨高耸,满是刀疤,笑将起来,一张大嘴却血也似的红,仿佛一口就能将你的头颅嚼碎。
银花娘瞧着他,却嫣然笑道:“这样的英雄人物,怎能喝茶,幸好贱妾屋里,还备有几樽上好的大麴,英雄烈酒,这才是相得益彰。”
秦彪哈哈大笑,还未说话,另一已笑道:“格老,这女人有劲,老也少不得要喝她一杯。”
笑声,又有三个人走了过来。
第一人又高又胖,满脸横肉,第一一人瘦骨嶙峋,一张脸死气沉沉,鼻少了半个,耳朵也缺了半边。
第三人看来虽然没什么特别古怪,但走起路来,闪闪缩缩,一双手不停地在抖,竟然说不出的令人恶心。
金燕远远瞧着,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……这三人从头到脚,简直没有什么像人的地方。
但银花娘却仍是甜甜在笑,眼波一转,已向每个人都抛了个媚眼,而且还令每个人都以为这媚眼只是向自己。
那满脸横肉的红衣大汉哈啥笑道:“好个**,老“红虎”赵刚走南闯北,还***没有见过这么够劲的女,老简直恨不得把你一口香下去。”
走在最后的白衣人咯咯笑道:“姑娘莫要见怪,虎老二虽然满嘴粗话,但良心却是不错的……”他一说起话来,全身都抖个不停,活脱脱像是条响尾蛇。
“红虎”赵刚狂笑道:“不错,老这张脸,确没有这“白蛇郎君”标致,良心却比他好得多,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,若是被他耍过一天,起码也得有三天爬不起床……”
几个人大说大笑,竟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,像是根本不怕这“娇滴滴的美人”会对他们使什么诡计。
只有那鼻少了半个的灰衣人,一张脸始终阴阳怪气,连瞧都未瞧银花娘一眼,像是对她全不感兴趣。
但等到他走过银花娘身旁时,却冷不防伸出手,在银花娘屁股上捏了一把,痛得银花娘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。
银花娘却在他耳旁媚笑道:“我只当你是好人,谁知真咬人的狗才是不叫的。”
灰衣人头也不回,冷冷道:“吃人的狼,也是不叫的。”
银花娘瞪着笑道:“你是狼?”
灰衣人道:“灰狼!”
※※※
四个人一进屋,“红虎”赵刚就四脚八叉地往床上一倒,抓过棉被闻了闻,大笑道:“格老,这女人身上好香,连被都被她染香了,老简直全身都在发痒,恨不得把她压死才过瘾。”
灰狼冷笑道:“老二只怕已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。”
银花娘媚笑道:“各位无论是为什么来的,先喝杯酒没关系吧。”
她已倒了四杯酒,用盘托着,盈盈走了过来。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姑娘玉手纤纤,却不知倒出来的酒,是否有毒的。”
红虎跳了起来,在银花娘手上摸了一把,大笑道:“这只又白又嫩的小手倾出来的酒,就算有毒,老也喝了。”果然抢过杯酒,仰着脖喝了下去。
“黑豹”蓁彪瞪着他,过了半晌,他全没有丝毫毒的模样,倒反而更得意了,秦彪道:“在俺们面前下毒么……嘿嘿,这位姑娘像是这么蠢的人么?”
说话间,他也端起杯酒,喝了下去。
这时远在对面屋脊上的梅四蟒忍不住悄声问道:“你想这酒可有毒么?”
金燕道:“大概没有吧,唉!她原该下毒的。”
梅四蟒微笑道:“姑娘若如此想,就错了,酒下毒,太容易被人发现,也太冒险,令妹绝不会用这么蠢的法。”
金燕叹道:“她难道还有别的法?”
梅四蟒道:“以老朽看来,令妹的手段,只怕要比姑娘高得多,比老朽高得多,今天的事,只怕已用不着咱们费心了。”
只见银花娘将酒捧到白蛇郎君面前,道:“公难道就不赏贱妾一个薄面么?”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却不知姑娘要给在下什么东西下酒?”
银花娘媚眼一抛,道:“公要什么下酒?”
白蛇郎君诡笑道:“我兄弟一路跟着姑娘到这里,为的是什么,姑娘还会不知道?”
银花娘咬着嘴唇,笑道:“那些东西既不甜,也不咸,怎么能下酒?”
白蛇郎君道:“那些东西虽然不甜不咸,但在下只要瞧一眼,至少也能喝他个三大杯,但是不知道姑娘肯不肯拿出来就是了。”
银花娘媚笑道:“公既然吩咐,贱妾怎么敢不从命呢。”
她忽然将屋角里一张白布休单掀了起来。
众人只觉眼睛一亮,满室珠光宝气,将灯光都压了下去,这床单下盖着的,竟然是四恶兽不到的珍宝。
四个人眼睛又直了,白蛇郎君身更是抖个不停。
红虎忍不住窜过去,抓起一捧珠宝,大笑道:“老真也没有想到这一票竟有如此肥,做过这一票后,我兄弟只怕都可以太太平平享几年福了。”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只可惜这些珠宝还是这位姑娘的,人家肯不肯送给咱们,还是问题呢。”
红虎大吼道:“老们搬走就是了,还问她肯不肯。”
白蛇郎君笑嘻嘻道:“问总是要问问的。”
红虎吼道:“好,老就问问,小宝贝,你肯不肯呀,哈哈,老们还要问她肯不肯,哈……”
他似乎越想越觉好笑,竟笑得弯下腰去。
银花娘声色不动,嫣然道:“贱妾知道四位要来,早已将这些东西都准备在这里了。”
红虎大笑道:“老早已瞧出你这女人是聪明人。”
银花娘道:“贱妾不但要将这些珠宝送给四位,还有件更珍贵的东西,贱妾也愿意送给四位,却不知四位肯不肯要。”
红虎瞪大了眼睛,叫道:“还有更珍贵的东西?在那里?快拿来给老看看。”
银花娘眼波流动,嫣然笑道:“在贱妾自己说来,最珍贵之物是什么,四位难道还猜不出?”
红虎急得直抓脑袋,大叫道:“老猜不出,你快说,那究竟是什么?”
银花娘媚笑道:“各位就算猜不出,也总该瞧得见吧。”
她纤手轻轻一拉,浅红色的纱衣,已飘然落在地上,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羽的白纱,里着她丰满而又窈窕的**,坚挺的胸膛,修长的双腿……
灯光映着珠光,光辉流动,窗外有微风吹入,吹得轻纱飘飞,看来就仿佛是雾,她晶莹的肌肤,也在雾里发着光。
四恶兽的眼珠都似乎要凸出来,喘息也越来越粗,他们本来还有三分像人,此刻也完全变成饥饿的恶兽。
红虎喉结上下滚动,连咽了七八口口水,嗄声道:“宝贝,这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宝贝,那个龟儿若说这不是宝贝,老就把他两只眼珠挖出来。”
白蛇郎君抖得几乎连腰都快抖断了,吃吃道:“姑……姑娘真的要将这宝贝送给咱们?”
银花娘从鼻“嗯”了一声,咬着嘴唇笑道:“谁家的少年不多情,那个少女不怀春,一个女人长大了,她要的就不再是珠宝,而是男人。”
她指着胸膛的手,缓缎往下滑,腻声道:“各位总能瞧得出,我已不再是小孩了巴。”
红虎怪笑道:“那个龟儿若说你还是孩,老就把他塞回娘肚里去。”
“黑豹”秦彪忽然厉声道:“像你这样千娇百媚的女,要找男人也可以找上一萝,又怎偏偏会找着俺,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?”
银花娘浅笑道:“四位虽然说不上怎么英俊,但却都是堂堂皇皇的男汉,顶天立地的英雄,只有那些不憧事的女孩,才会喜欢绣花枕头,我……”
她仿佛不胜娇羞,垂下了头,吃吃笑道:“我喜欢的却是男人,真正的男人。”
红虎一拍巴掌,怪叫道:“格老,你真说对了,你果然有眼光,那些油头粉脸的小伙,那里有老管用,只要你两条腿一夹,只怕就把他们的蛋黄都夹出来了。”
银花娘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只不过,贱妾也有件为难的事。”
红虎瞪眼道:“你为难什么?”
银花娘眼波在这四人身上打了个转,叹道:“这些珠宝虽可分成四份,但是却只有一个人……”
红虎狂吼道:“这四个人里,只有老还没得婆娘,你这宝贝自然是老的。”
银花娘垂首道:“赵公雄姿英发,豪气如云,可算是真正的男汉,贱妾能嫁得如此夫婿,还有什么话说,只不过……”
她嘴里说着话,眼睛却在偷偷瞧着“黑豹”秦彪。
秦彪果然等不及她的话说完,已厉声道:“赵老二,别的东西俺都可让你,但这宝贝却是俺秦老大的。”
红虎狂笑道:“老大?嘿嘿,若不是老让你,你能当得了老大?”
黑豹怒道:“你不服气?”
红虎道:“老服你,老凭什么服你。”
银花娘眼睛里发着光,口却道:“两位千万莫要争吵,贤昆仲若是为贱妾伤了和气,贱妾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赎罪了。”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这位姑娘说的不错,我兄弟若为此伤了和气,岂非令人笑掉大牙,依小弟之见,这宝贝属谁,还是该问问她自己。”
他自命风流潇,在这四人又长得最俊,这“宝贝”自然不会瞧上别人,但黑豹、红虎、灰狼,却也都以为银花娘的心上人是自己,否则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,又怎会老是往自己这边飞过来。
白蛇话未说完,黑豹、红虎、灰狼已齐声道:“这法最好。”
红虎大笑接着道:“小宝贝,你是彩楼上的王宝钏,老就是薛平贵,你不选我选谁?”
银花娘垂着头,咬着嘴唇,像是为难得很,那双水汪汪的眼睛,却还是不停在四人身上瞟来瞟去。
黑豹挺胸道:“你心里喜欢的是谁,只菅说出来,莫要害怕。”
红虎立刻道:“不错,你要选老,说出来就是,那个龟儿敢动你一根毫毛,老不砸扁他脑袋才怪?”
他们每个人都以为银花娘选的必是自己,再无别人一个女人能让每个男人都自我陶醉,这可不是容易事。
梅四蟒远远瞧得不住叹气,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金燕会有这样个妹妹,他心里苦笑暗道:“幸亏我已十八了,否则说不定我也要跳下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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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人之心计深沉,凶狡阴恶,委赏远在红莲花想像之上,红莲花额上不觉沁出冷汗,苦笑暗道:“我错了,我还是错了,老帮主费了二十年功夫,都未能证明他的奸谋,我凭什么认为一下就能将他面目揭穿……”突听一人大呼道:“这是什么他方……我怎会在这里……”
红莲花转头瞧见了金燕,立刻狂喜呼道:“郭翩仙,你以为世上真的没有一人能证明你使出了摄心术么?”
※※※
里珍珠一击而碎,金燕只觉脑一阵震动,像是被人用铁锤重重敲击了一下,整个人摇摇欲倒。
但这一记重击,却击碎了她精神的桎梏,那黑珍珠正是她精神桎梏的象征,黑珍珠一碎,她精神便脱掉了桎梏,完全自由了。
但她还是不免晕迷了半晌,才叫出声来。
只见红莲花已冲到她面前,大声道:“金姑娘,你真的不知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么?”
金燕目光四转,瞧见了郭翩仙,立刻大呼道:“是他,就是他这恶魔,就是他用妖术迷住了我,他要我做他的情人、徒弟,还要我做他的妻、女儿。”
到了这时,丐帮弟的怒吼终于爆发出来。
梅四蟒狂吼道:“姓郭的,到如今你总狡赖不成了吧。”
郭翩仙目光转动,只见丐帮弟已潮水般逼了过来,一个个面上俱都带着愤怒憎恨之色。郭翩仙突也大喝一声,道:“站住!你们想干什么?”梅四蟒道:“处治叛徒,清理门户。”郭翩仙冷笑道:“凭你还不配。”他忽然自怀取出一物,高举过顶,喝道:“你先瞧瞧这是什么。”
只见他手展巳起了一卷陈旧的黄绢,上面龙飞凤舞,以朱砂写着八个大字:“护法一至,如我亲临。”
梅四蟒面色立又惨变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怎会落入你手的。
郭翩仙也不睬他,转目瞪着红莲花,厉声道:“这是谁的手泽,你总该知道吧。”
红莲花垂首道:“此乃三百年前,本帮诸老前人的手卷丹书……”
郭翩仙喝道:“你既知道,见了还不跪下!”
红莲花惨然长叹一声,缓缓跪了下去。
帮主既已下跪,丐帮弟,还有谁敢站着,眨眼之间,千千百百弟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郭翩仙仰天狂笑道:“本座纵然有罪,除了诸老前人死后还魂,又有谁敢治我的罪。”
笑声突然顿住,面色竟也惨变。
已听一人大喝道:“我不是丐帮弟,我用不着管你有什么丹书手卷。”
金燕手持一柄匕首,自郭翩仙身后扑了过来。
她匕首刺出,才发出喝声,郭翩仙得意忘形,觉察时竟已迟了,锋利的匕首,已刺入了他的背脊。丐帮弟又是一惊一喜,只见郭翩仙身摇了摇,惨笑道:“好,郭某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小小的女暗算……”突然反手一掌,闪电般挥了出去。这一掌正是他毕生功力所聚,金燕那里闪避得开,身竟被震得飞起,跌在数丈开外。
她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,便已晕了过去。
匕首,仍留在郭翩仙背上。
他身形踉跄后退,手里紧抓着手卷丹书,嘶声狞笑道:“诸老前人丹书还在本座手,你们谁敢过来。”
红莲花虽然明知自己举手间便能将他制住,却偏偏不能出手,眼睁睁瞧着他一步步退出了人丛。
突见人影一闪,两个人一先一后,挡住了郭翩仙的去路,当先一个年道姑乌发黄衫,淡雅如仙,背后斜搭着一柄乌鞘长剑,杏黄色的剑穗,飘扬在她苍白的面颊边,正是华山剑派掌门人“芙蓉仙”徐淑真。
一个身材高姚的美貌少女,紧跟在她身后,眉目间英气勃勃,自然就是华山派长门弟锺静。
红莲花瞧见这两人来了,不觉松了口气。
只听徐淑真冷冷道: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郭翩仙,我今日总算找着你了。”
郭翩仙狂吼一声,拧身便想冲出。
但徐淑真十指纤纤,已闪电般点了他七处穴道,他毕竟身已受了重伤,十成武功,连一成都使不出来了。
红莲花惊喜道:“仙莫非也与此人有些宿怨。”
徐淑真长叹一声,道:“黄池会后,贫道便在一直追踪着他,找华山派与此人可说势不两立。”
她挥了挥手,锺静双手捧着丹书,送了回来。
徐淑真接着又道:“丹书奉回,此人便请帮主交给贫道带走如何?”
红莲花恭恭谨谨接过丹书,又沉吟了半晌,缓缓道:“今日若非仙恰巧赶来,还是难免要被此人逃脱。”
徐淑真微笑道:“何况十余年前,卖帮故老帮主便已将他逐出门户,贫道今日将他带走,想必与贵帮门户无损吧。”
红莲花道:“正是。”
徐淑真合什道:“多谢帮主。”
她远远瞧了晕迷的金燕一眼,忽又笑道:“今日若非这位姑娘,要擒郭某,远非易事,但请帮主转告这位姑娘,日后她若有事,贫道必有还报之处。”
红莲花含笑道:“金姑娘能蒙仙垂青,也算福缘不浅了。”
他瞧着徐淑真飘然带走了郭翩仙,心情才算真正一松,正想过去探视金燕的伤势,突见又有一条人影飞掠而来。
这人轻功虽不甚高,但姿态曼妙,不可方物,嫣红的轻纱飘扬在闪动的火光间,宛如天仙垂云而下。
红莲花皱眉道:“来的莫非是百花使者。”
一个轻纱为衫的绝色少女,已盈盈拜倒在他面前,道:“弟花讯,叩见帮主。”
红莲花微笑道:“不敢……姑娘此来,莫非是海棠夫人有事吩咐?”
花讯道:“夫人令弟前来,一来是叩谢帮主将林师姐送回之恩,二来也要求帮主一件事。”
红莲花笑道:“海棠夫人有事,本座自当效力。”
花讯眨了眨眼睛,笑道:“贵帮昔日的郭护法,隐迹江湖十五年,如今又已复出,本门
边的花媒大师姐也曾见过他了,夫人一想,帮主既然在此召集贵帮弟,必定与郭护法此行有关,是以持令弟前来求帮主……”
红莲花终于忍不住道:“夫人难道有些宿怨不成。”
花讯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正是如此,是以夫人想求帮主,等郭护法来到此地后,立刻以贵帮旗花烟讯通知夫人一声,夫人便在左近,立刻便能赶来的。”
红莲花默然半晌,苦笑道:“夫人吩咐,本帮本当从命,只可惜姑娘已来迟了一步。”
花讯失声道:“帮主莫非已将郭护法正了帮规么?”
红莲花叹道:“但请姑娘上覆夫人,就说郭翩仙早已被本帮逐出门户,此刻……此刻他已被华山掌门人徐仙带走了。”
※※※
几乎过了半个时辰,金燕方自醒来。
红莲花似乎来不及等她完全恢复清醒,便已躬身道:“本帮得承姑娘柑助,方能解除大难,却令姑娘因此负伤,本帮千百弟,真不知如何才能向姑娘表示谢意。”
金燕淡淡一笑,道:“帮主言重了……”
她笑容初露,又复隐去,颤声道:“那……恶魔可死了么?”
红莲花道:“他负伤之后,已被华山派徐仙赶来带走,华山派与他亦有宿怨,徐仙更是嫉恶如仇,他想必也活不长的。”
金燕默然半晌,轻叹道:“不瞒帮主说,我未能亲眼瞧见他的身,总是有些不放,……“
红莲花笑道:“此人仇家遍布天下,徐仙纵不杀他,海棠夫人也放不过他的。”
金燕皱眉道:“海棠夫人?”
红莲花道:“海棠夫人,方才曾派使者来打听他的消息。”
金燕忽然变色道:“你告诉她了?”
红莲花道:“自然告诉她了,姑娘为何惊疑。”
金燕叹道:“帮生若是告诉了海棠夫人,“华山”与百花两派从此便要多事了。”
红莲花讶然道:“为什么?”
金燕道:“你可知道郭翩仙与海棠夫人之间有何关系。”
红莲花皱眉道:“不知道。”
金燕沉声道:“江湖难道竟没有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本是夫妻。”
红莲花骇了一跳,失声道:“夫妻!”
金燕叹道:“海棠夫人就算也对他有些怨恨,但还是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的,这样一来,她和华山徐仙,岂非就成了对头。”
红莲花默然半晌,也不禁叹道:“难怪那位花讯姑娘一听到我说出郭翩仙的下落后,连话都来不及说,就立刻回去禀报海棠夫人唉,这两人可说是当今江湖最难惹的女,她们若是对起来,那局面岂非不可收拾。”
金燕挣扎着坐起,忽然又道:“事已至此,说已无用,在下此来,本是要向帮主打听另一件事的。”
红莲花笑道:“姑娘若然有事相询,在下知无不言。”
金燕垂下了头,缓缓道:“那天晚上,在那小镇的客栈,林黛羽林姑娘和俞佩玉俞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帮主不知能否详细地告诉我。”
红莲花面上微微变色,沉吟良久,才叹了口气道:“不知姑娘与此事又有何关系?”
金燕苦笑道:“帮主若肯赐告,又何必问我和他们的关系呢?”
红莲花又沉吟半晌,终于叹道:“那日我也在那小镇上落脚,恰巧瞧见了他们入镇,我和林姑娘是本是素识,虽然不认得她身旁的少年是谁,但也免不了过去打个招呼。”
金燕道:“帮主和死去的那俞公本是好友,瞧见林姑娘竟然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路,心里只怕也有些恼怒吧。”
红莲花怔了怔,忽然大笑道:“姑娘若认为如此,就大大错了,在下生性落拓,本不斤斤计较那世俗的虚礼,林姑娘莫说还未和佩玉成亲,就算已和佩玉成亲,在下也没有理由定要逼她守寡的,她若另结知友,在下只有代她欢喜。”
他笑得虽然豪迈,却隐隐有些凄凉之意。
金燕自然听不出来,展颜笑道:“帮主特立独行,不同凡俗,我若说错了话,帮主莫要见怪好么?”
红莲花一笑,却又皱眉道:“但我前去招呼时,那少年仿佛甚是动容,林姑娘反而对我不理不睬,简直好像没有瞧见我,她与我道义相交,本不该如此。”
金燕道:“也许……也许是她心情不好。”
红莲花苦笑道:“此话虽然也有道理,但我突然想到,一个多月前,她也曾有一次将我视同陌路,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那时她已身在险境,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金燕道:“所以帮主便怀疑林姑娘这次也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金燕道:“所以帮主少不得就要去瞧个究竟,我也正是想问,那天晚上帮主究竟瞧见了什么?”
始终垂手侍立在红莲花身旁的梅四蟒,此刻忽然插口道:“姑娘说的本不错,若是换了别人,白天遇着了内颇有蹊跷的事,晚上少不得就会施展飞檐走壁的身法,去探个究竟,纵然那是别人姑娘家所住的闺房,他也可以完全不菅不顾的……”
他眼睛瞪着金燕,微微一笑,又接着道:“但姑娘莫要忘了,一个人若是做了丐帮的帮主,那身份多少都和别人有些不同,行事也不能那么随便了。”
金燕的脸红了红,道:“在下失言,但帮主……帮主难道根本未曾去查探过么?”
梅四蟒道:“找家帮主,行事素来谨慎,他虽然不愿做出有**份的事,但也不能将这种和朋友安危有关的事轻轻放过。”
金燕失笑道:“红莲帮主行事的慎重和对朋友的侠义,天下皆知,用不着前辈再说,在下也是早就知道了。”
这次梅四蟒的脸也不禁红了红,乾咳一声,道:“帮主为了要查明真象,只得先命本帮门下一个弟,扮成那客栈的伙计,到林黛羽林姑娘的屋里去瞧瞧动静。”
金燕道: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梅四蟒瞧了红莲花一眼,红莲花点了点头,梅四蟒才接着道:“那时已在黄昏之后……”
金燕忽然截口笑道:“帮主若是方便,还是请帮主自己来说好么?否则前辈每说一句话,都要请示一次,岂非太麻烦了。”
梅四蟒大笑道:“女侠金燕,果然是任何人也得罪不得的,老朽方才只不过在无意抵撞了姑娘一句,姑娘就饶不了我么?”
他大笑着鞠躬而退,金燕叹道:“帮主有了如此忠心的帮手,当真命人羡慕得很。”
她不等红莲花说话,立刻转入正题,又道:“贵帮那弟入了林姑娘房后,可瞧见了什么异常之处?”
红莲花道:“的确有些异常之处,他瞧见那林姑娘面色似是十分沉重,始终铁青着脸,从头到尾都没有睬他。”
金燕眨着眼道:“他既已扮成店伙,林姑娘又怎会睬他,这又有什么奇怪呢?”
红莲花沉声道:“只因林姑娘本是认识他的。”
金燕道:“哦!……”
红莲花道:“一个月前在商邱附近,林姑娘身在险境时,也是这宋四扮成店伙,前去瞧林姑娘的,那时林姑娘处境虽险,却还是找了个机会,偷偷传了个消息给他,这次竟始终对他不理不睬,这岂非奇怪么。”
金燕皱眉道:“所以帮主就……”
红莲花叹道:“所以在下就难免要认为,林姑娘这次处境比上次还要危险得多,竟连暗通消息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金燕沉吟道:“帮主难道没有想到,这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林姑娘根本没有什么危险,根本就不必偷偷摸摸暗传消息。”
红莲花道:“这自然也有可能,只是……林姑娘若无危险,至少也会向我打个招呼的。”
金燕道:“也许她忽然不愿向帮主打招呼了。”
红莲花道:“这个绝对无此可能。”
金燕凝目瞧着他,道:“帮主如此自信。”
红莲花道:“是。”
金燕忽又一笑道:“如此说来,帮主与林姑娘的交情,想必是不错的了,这就难怪帮主对林姑娘的事如此关心。”
红莲花面色似乎变了变,但瞬即也笑道:“姑娘对此事如此关心,而且好像处处要为那位俞公说话,想来也必定和那俞公交情不错了。”
金燕怔了怔,大笑道:“红莲帮主,果然也是任何人都惹不得的。”
两人相对而笑,但笑得却都不免有些勉强,这两人虽然本都是明爽的人,但此刻却都有着很重的心事。
过了半晌,红莲花才接着道:“宋老四藉着添茶倒水的理由,一连去了林姑娘的屋两次,第二次去时,林姑娘竟在轻轻哭泣,等他走进了房,林姑娘却用被盖住了头,那位俞公也立刻面对墙壁,似乎不愿被别人瞧见自己的脸色。”
金燕道:“帮主就觉得更奇怪了。”
红莲花道:“宋老四回来向我禀报时,夜已很深,那时我心里怀疑虽更重,却仍有些犹豫,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瞧瞧。”
金燕道:“不知后来是什么事令帮主下了决心的。”
红莲花道:“就在那时,我忽然发觉有几个轻功颇高的夜行人,向那客栈飞掠而去,这时我便不再犹豫,也随之而去。”
他话未说完,金燕已失声道:“跟踪他们的,原来还有别人,他们是谁,帮主可瞧见了么?”
红莲花道:“这些人行踪真是鬼祟,他们以黑巾蒙着脸,我本也瞧不出他们是谁的,但到了那客栈后,我远远瞧见其有一人身一缩,竟缩入了屋顶上的气窗,那气窗甚是狭小,普通人绝对进不去的,除非有一身出类拔俗的软功,姑娘自然也知道,江湖以软功见长的人并不多。”
金燕动容道:“帮主莫非认为那人是西门无骨?”
红莲花道:“想必不会再有别人。”
金燕道:“西门无骨一直盯着他们干什么?”
红莲花仰首长叹,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在下只能告诉姑娘,这只因林姑娘是我死去的那位俞贤弟之未来妻,而任何和俞贤弟有关的事,他们都不会放过的。
金燕默然半晌,皱眉道:“这件事果然越来越复杂了……”
红莲花叹道:“这件事,的确包含着许多秘密,若非姑娘对本帮有如此大恩,在下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。”
金燕一字字道:“但帮主也可放心,只要是有关俞佩玉的事,无论是活着的俞佩玉也好,是死了的俞佩玉也好,我都可以为他保守秘密。”
红莲花一笑接道:“那天晚上无星无月,客栈人也都已睡了,院里一片漆黑,那五个黑衣夜行人,除了西门无骨躲在气窗之外,另四个人竟将林姑娘住的屋包围住了。”
金燕道:“他们只不过是要在暗窥探林姑娘的行踪,又为何要包围住林姑娘的屋,难道他们还另有恶意。”
红莲花道:“正是另有恶意。”
金燕道:“他……他们想干什么?”
红莲花眼睛盯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金燕大声又道:“无论什么事为了那个俞佩玉,我宁可死,也不会漏半个字秘密。”
红莲花长长吐出口气,缓缓道:“他们显然要将林咕娘绑回去,若是不能活着绑回去时,死的也无妨。”
金燕耸声道:“为什么?”
红莲花苦笑道:“这点已和姑娘想知道的事无关了,是么?”
金燕想了想,忍不住又道:“西门无骨本是“菱花剑”林瘦鹃的知交,林黛羽又是林瘦鹃的独生女,西门无骨又怎会要杀她,他不怕“菱花剑”为女复仇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世上有许多事,都是令人想不通的,在下只能告诉姑娘,这些人早已想将林黛羽的嘴封起来,而林黛羽却偏偏被海棠夫人带走了,他们虽不敢惹海棠夫人,但瞧见林黛羽落单时,就再也不肯放过她。”
金燕道:“那……那么他们为何还不动手?”
红莲花沉吟道:“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位俞公,也有些畏惧,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想瞧瞧林黛羽和这位俞公是什么关系。”
他长叹着道:“他们对我那俞贤弟疑惧太深,总怀疑他并未真的身死,瞧见林黛羽竟然又和一个俞佩玉走在一路,只怕就要以为这俞佩玉就是我那俞贤弟改扮的,否则以林黛羽的脾气,又怎会和个陌生人同住一室。”
金燕道:“只怕帮主也在如此怀疑吧。”
红莲花惨笑道:“但我知道我那俞贤弟真的已死了,这俞公若然就是我那俞贤弟,瞧见了我又怎会不理不睬。”
金燕默然半晌,叹道:“帮主说的不错,无论那个俞佩玉,都不会是如此无情佣一义的人。”
红莲花道:“我深知这三个人的武功,俱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,自然为林姑娘甚是担心,但在这五人未出手之前,我也不能出手,又不能过去惊动他们,所以,只有躲在对面的屋脊后,远远窥探着动静。”
金燕道:“这时林姑娘屋可有声音响动?”
红莲花道:“这时她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但灯却亮着的,我本当他们已……已睡了,谁知就在这时,林姑娘突然一脚踢开房门,大叫着冲了出来。”
金燕忽然一拍巴掌,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红莲花讶然道:“姑娘明白了什么?”
金燕道:“林姑娘只怕也已觉察到有人在暗窥伺她,所以故意要冲出来,在院里大叫大嚷,装作和俞佩玉争吵的模样,为的只是要将别人都惊动起来,人一多了,西门无骨他们自然也就不便下手了。”
红莲花沉吟道:“这位林姑娘素来机警深沉,以她往日的行事,的确有这种可能,但她和这位俞公争吵纵是假的,刺下去的那几剑却万万不会是假的。”
金燕道:“但她并未真的将俞佩玉伤得很重……”
红莲花道:“纵然不重也不太轻,何况……就算姑娘你猜得不错,林黛羽她如此做,也是大大的错了。”
金燕道:“错了?为什么?”
红莲花道:“西门无骨他们本来显然有些顾忌这位俞公,是以迟迟不敢下手,此刻见到她和俞公翻了脸,就不必再考虑别的。”
金燕道:“但院里的人……”
红莲花叹道:“院里的那些人,又怎会放在他们的心上,林黛羽第二剑刺下时,屋脊上的夜行人已长身而起。”
金燕道:“所以帮主也就立刻冲过去了。”
红莲花道:“那时我知道再也不能等了,只有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,将林黛羽救出来,令他们措手不及。”
金燕苦笑道:“那时别人还都以为帮主是要救俞佩玉的,谁知帮主救的反而是林姑娘,由此可见纵然是亲眼见到的事,也未必就是真的。”
她叹了口气,又道:“而且方才我也想错了。”
红莲花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事错了?”
金燕道:“林姑娘乃是真的要杀俞公,并不是故意装作,只因她若真的知道已有人在暗要害她,自然更需要俞公作她的帮手,又怎会和俞公翻脸哩。”
红莲花沉吟道:“这倒未必。”
金燕道:“哦?……”
红莲花道:“这也许因为她早已瞧见我,知道我会在暗等着救她的。”
金燕道:“那么,她这样装作,又有什么好处?”
红莲花缓缓道:“这也许是因为她生怕西门无骨等人将这俞公误认为我那俞贤弟,她向俞公出手之后,别人就绝不会再如此怀疑”
说到这里,她嘴角肌肉,似乎已在微微颤抖。
金燕正容道:“如此说来,她这样做,并非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俞公,她向俞公出手,也并非为了伤他,反是为了救他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这自然只不过是我的猜想而已。”
金燕道:“你救出了她后,没有问她?”
红莲花目光凝注着远方,道:“我又有什么权利探问她的心事?”
金燕却在凝注着他,忽然一笑,道:“你只菅放心,她绝不会真的对这位公如此多情的,她是真的很恨他,说不定也是真的想杀了他。”
红莲花一怔,强笑道:“我放心,我为何要放心?”
金燕幽幽道:“你瞒不过我的,我知道你的心事,只不过……林姑娘她知不知道呢?但愿她也知道吧……”
红莲花目露出痛苦之色,口却大笑道:“无论你想的是什么,你都想错了,俞佩玉与我情同手足。”
金燕道:“但俞佩玉已死了,是么?”
红莲花道:“他虽然死了,但在我心理却永远是活着的。”
金燕道:“你难道要为了他,而将你的情感隐藏一辈,他若真是你的好朋友,泉之下,也必定希望你为他去安慰安慰林姑娘的。”
红莲花大声道:“林姑娘用不着任何人去安慰。”
金燕道:“你错了,我知道林姑娘现在很痛苦,能安慰他的人,只有你。”
红莲花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,忽然冷笑道:“你希望我去安慰林姑娘,是不是怕她抢去了你的俞公?你希望她恨他,甚至希望她杀了他,也不愿意他们在一起?”
金燕身一颤抖,缓缓垂下了头,颤声道:“不错,你说的不错,我是个自私的人
话未说完,她眼泪已滴落在手上。
红莲花目不禁露出歉疚之色,柔声道:“为了爱情,世上又有谁不是自私的呢?”
金燕霍然抬起头,道:“只有你,你的爱是牺牲自己……虽然牺牲了自己,也不让别人知道,我为什么不能学学你?为什么不能?”
红莲花不愿再说下去,这话题就像是根针,总是要刺痛他的心,他轻轻转过话题,微笑道:“姑娘问过了我,我也有几件事想问姑娘。”
金燕道:“你……你问吧。”
红莲花道:“不知姑娘又是怎会知道这件事的?”
金燕擦乾眼泪,道:“那天晚上,你没有瞧见司马斌?”
红莲花失声道:“那天晚上,神刀公也在那里?”
金燕叹道:“我听他告诉我这件事,本觉得这件事简单得很,但听帮主一说,又觉得这件事简直复杂得出我意外,帮主虽然将每个细节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,但这件事的真象究竟如何,我还是弄不清。”
红莲花叹道:“非但姑娘弄不清,在下又何尝弄得清呢?其实那天晚上,我可能也错过了不少事,我只是注意着西门无骨他们的动静,甚至连神刀公在那里,我都没有瞧见,暗假如还有别的人,我更不会瞧见了。”
金燕道:“暗的确至少还有另一个人的。”
红莲花耸然道:“谁?”
金燕缓缓道:“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少女,据说俞公见着她后,就好像见着鬼似的,立刻拚命逃了出去。”
红莲花大奇道:“这少女又是谁?俞公为何要如此怕她?”
金燕叹道:“这秘密除了俞佩玉自己外,只怕谁也不知道。”
红莲花仰天长叹道:“俞佩玉,俞佩玉……为什么俞佩玉这名字,总是关系着这么多秘密。”
金燕道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问我,林姑娘和这位俞公之间,又有什么秘密,他们的秘密也许正是我知道的。”
红莲花惨笑道:“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多,就越痛苦,我知道的秘密已不少,有些事,我宁可还不知道的好。”
※※※
金燕话虽说得不少,伤势却不轻,幸好丐帮伤药灵妙,但饶是如此,她还是举步艰难,行动不得。
红莲花本劝她养好伤势才走,她却急着要动身,金燕脾气爽,性急,叫她躺在床上,简直好像要她的命。
于是红莲花只好令梅四蟒相送,还破例为她雇了辆骡车,丐帮弟号称铁脚板,从来不以任何车马代步的。
梅四蟒刚好也是急性的人,用不着金燕催他,他也恨不得一鞭就将骡车赶到李渡镇。
但到了李渡镇时,还是在第二天的深夜了。
梅四蟒勒住绳,回首道:“不知令妹是在这镇上什么地方等着姑娘。”
金燕道:“我两年前曾经在这镇上住过一晚,那天我住的跑方是李家栈,以我也就叫她在那里等着。”
梅四蟒笑道:“这地方我们是第一次来,不知道李家栈在那条冲上。”
金燕自车篷里探出头,笑道:“这小镇上总共只有一条大街,李家栈就在…一
突然间,只听东方黑暗,响起了一声短促,尖锐,凄厉,就仿佛黑豹出林“呼啸的竹哨声。
接着,南面响起了两声低沉而奇异的击鼓声,西方响起了三声敲锣声,北边吹起四声铜号。
别的鼓聱,大多是短促的,这鼓声却低沉而缓慢,听来就像是猛虎的低吼,别的锣声,大多都很清亮,这锣声却嘶哑而短促,就像是饿狼垂死前的挣扎,那长、尖锐,不住颤抖的铜号声,更像是响尾蛇。
死寂的黑夜骤然响起了这种诡异的声音,就连金燕也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,皱眉道:“这是什么声音,明明是敲锣击鼓,怎地听来却像是野兽的呼嘁。”
梅四蟒面色竟已大变,沉声道:“快躲到车厢去,莫要出声。”
说话间,他已掠下了骡车。
赶车的骡,竟已被这诡秘恐怖的声音吓软了,嘴里吐着白沫几乎已瘫在地上,梅四蟒用尽力气,才将它拉到树下。
就在这时,衣袂带风声已响起,几条人影箭一般自北面掠了过来,黑暗,已瞧不见他们的面目。
远远瞧过去,东、南、西三方,也都有几条人影掠到镇上来,都穿着深色的紧身装,身手俱都十分矫健。
金燕心里虽然充满好奇,但听得如此诡秘的声音,瞧见那已被骇瘫了的骡,掌心也不觉沁出冷汗,伏在车里不敢出声。
梅四蟒拉着缠绳,站在树下的黑暗,更是连动都不敢动,像是生怕被这些诡秘的夜行人发现。
但夜行人到底还是瞧见了他。
其一人,身形微顿,叱道:“这辆车扎眼得很,废了他吧。”
另一人道:“头儿已在催了,咱们何必再多事。”
那人冷笑道:“既是如此,就饶了这糟老头一命。”
这句话说完,几个人已远在数丈开外。
金燕忍不住探出头来,道:“前辈今夜怎地也怕起事来?”
梅四蟒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他既没有惹咱们,咱们又何苦去惹他。”
金燕道:“这些人很难惹么?”
梅四蟒张大眼睛道:“姑娘难道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么?”
金燕道:“谁?”
梅四蟒沉声道:“姑娘难道没有听见过横行川.鄂,,甘四省边境的“四恶兽”?”
金燕失声道:“他们就是“四恶兽”?”
梅四蟒叹道:“四恶兽一个不少,全都来了。”
金燕动容道:“听说这四恶兽虽然齐名,但却各自啸聚一方,平日并不时常往来,今日怎会聚到一处了。”
梅四蟒皱眉道:“这倒的确有些奇怪,若非是极大的买卖,四恶兽绝不会一齐出手的,但在这小小的李渡镇上,又怎会有什么大买卖?”
金燕面上骤然变了颜色,放眼望去,只见长街如洗,镇上又是一片宁静,那许多夜行人,都已瞧不见。
她喘了口气,道:“你……你可瞧见他们都到那里去了?”
梅四蟒道:“他们像是都往街尾那片平房去了。”
他话未说完,金燕已失声道:“不好,那就是李家栈。”
梅四蟒目光一转,也不禁变色道:“令妹身边,难道带着什么珍宝?”
金燕道:“非但带着珍宝,而且还不少。”
她一面说话,一面已挣扎着要跳出车厢。
梅四蟒一把拉住了她,沉声道:“姑娘伤势未愈,千万妄动不得。”
金燕耆急道:“四恶兽恶名在外,武功必定不弱,我那妹一个人,绝不是他们的敌手,你难道要我瞧着她被害不成。”
梅四蟒面色沉重,缓缓道:“但姑娘此刻纵然出手,岂非也是去送死么?”
金燕呆了呆,颤声道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呢。”
梅四蟒勉强笑了笑,道:“姑娘请放心,只要有老朽在这里,总不能让他们容易得手的。”他嘴里虽如此说,心里却也毫无把握。
金燕道:“你要想法,就得赶快呀,否则只怕就来不及了。”
梅四蟒沉吟道:“他们不会太快动手的,四恶兽出手之前,素来谨慎,否则又怎会这许多年来都未失风。”
他嘴里说着话,目光已不停往四下打量,只见李家栈那一片平房后,有个小楼,高出别家屋脊之上。
他忽然一笑,道:“老朽今年已十八了,姑娘若不嫌老朽身上脏,就请伏在老朽背上,咱们先躲在那小楼屋顶上瞧瞧动静再说。”
金燕长叹道:“除此之外,我难道还有别的法么。”
※※※
梅四蟒背着金燕,往后面绕到那小楼旁,自身畔取出条长索,搭上楼檐,才缓缓攀了上去。
他虽然性急心焦,但究竟久走江湖,大敌当先,自然分外谨慎,生怕身上背着个人身法不便,踪跃时有了声响,是以竟不敢一跃而上。
自小楼上瞧下去,见这李家栈除了前面大门外还点着两盏灯笼,帐房里也隐隐有灯光露出来,其余几栋平房,俱都在黑暗,院里几株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却更令这黑暗的死寂平添许多悚栗之意。
树下,墙角,屋脊后,每一处星光照不到的地方,都隐隐有人影闪动,但却听不见丝毫声音。
金燕更是着急,暗道:“二妹怎地睡得这么死,强盗已到了她门口,她还在做她的好梦。”
突听黑暗有人弹了弹指甲,“嗖”的一声,四条大汉拔出了刀,矮着腰向对面一排屋窜了过去。
这四人两个奔门,两个奔窗,但还未窜到门窗前,那屋里竟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。
四条大汉一惊,却步,把刀而立,虎视眈眈,谁知道屋里竟突然有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传了出来。
在这充满杀机的静夜,突然响起了如此娇媚,如此动人的笑声,令人听在耳里,既觉**,又觉可怖。
娇媚的笑声,屋的门,霍然大开。
一个柔发如云,明眸如星的绝色少女,左手挽着头发,右手举着盏铜灯,俏生生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件浅紫轻纱的长袍,那玲珑剔透,美丽诱人的**,在灯光掩照下若隐若现。
梅四蟒远远瞧着,也不觉吃了一惊,暗道:“金燕的妹妹,怎会是如此娇媚的人间尤物?”
那四条大汉更是眼睛都瞧直了,几乎连大气都透不过来,就是躲在黑暗的人,都不觉也伸长了脖,伸出了头。
银花娘眼波流动,媚笑道:“各位大哥,可是来找我的么?”
那四条大汉道:“是……”
他们也想说些凶狠的话,怎奈嘴巴发乾,心里直跳,非但装不出凶狠之态,简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银花娘柔声道:“各位既是来找我的,为何站在门外,夜寒如冰,小心着了凉……”
她腰肢轻轻一扭,笑得更媚,道:“各位难道不愿进来喝杯茶?”
她竟像是个多礼的主人,在地招待着远方的来客,像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本是要来杀她的。
那四条大汉手足失措,目瞪口呆。
这四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,但此刻面对着这手无寸铁的少女,竟都不知如何才好了。
突听一人怪笑道:“有如此美丽的女主人请喝茶,俺兄弟怎能辜负她一番好意,俺“黑豹”秦彪,先来拜饮一杯。”
凄厉的笑声,一个身材颀长,行动矫健的黑衣人,已迈开大步,走了过来,脚步重重踏在地上,却听不见丝毫声音。
他远远看来,像是十分英俊,但灯光照上他脸,却不觉要令人骇一跳,睡着了都要被骇醒。
只见他漆黑的脸上,颧骨高耸,满是刀疤,笑将起来,一张大嘴却血也似的红,仿佛一口就能将你的头颅嚼碎。
银花娘瞧着他,却嫣然笑道:“这样的英雄人物,怎能喝茶,幸好贱妾屋里,还备有几樽上好的大麴,英雄烈酒,这才是相得益彰。”
秦彪哈哈大笑,还未说话,另一已笑道:“格老,这女人有劲,老也少不得要喝她一杯。”
笑声,又有三个人走了过来。
第一人又高又胖,满脸横肉,第一一人瘦骨嶙峋,一张脸死气沉沉,鼻少了半个,耳朵也缺了半边。
第三人看来虽然没什么特别古怪,但走起路来,闪闪缩缩,一双手不停地在抖,竟然说不出的令人恶心。
金燕远远瞧着,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……这三人从头到脚,简直没有什么像人的地方。
但银花娘却仍是甜甜在笑,眼波一转,已向每个人都抛了个媚眼,而且还令每个人都以为这媚眼只是向自己。
那满脸横肉的红衣大汉哈啥笑道:“好个**,老“红虎”赵刚走南闯北,还***没有见过这么够劲的女,老简直恨不得把你一口香下去。”
走在最后的白衣人咯咯笑道:“姑娘莫要见怪,虎老二虽然满嘴粗话,但良心却是不错的……”他一说起话来,全身都抖个不停,活脱脱像是条响尾蛇。
“红虎”赵刚狂笑道:“不错,老这张脸,确没有这“白蛇郎君”标致,良心却比他好得多,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,若是被他耍过一天,起码也得有三天爬不起床……”
几个人大说大笑,竟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,像是根本不怕这“娇滴滴的美人”会对他们使什么诡计。
只有那鼻少了半个的灰衣人,一张脸始终阴阳怪气,连瞧都未瞧银花娘一眼,像是对她全不感兴趣。
但等到他走过银花娘身旁时,却冷不防伸出手,在银花娘屁股上捏了一把,痛得银花娘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。
银花娘却在他耳旁媚笑道:“我只当你是好人,谁知真咬人的狗才是不叫的。”
灰衣人头也不回,冷冷道:“吃人的狼,也是不叫的。”
银花娘瞪着笑道:“你是狼?”
灰衣人道:“灰狼!”
※※※
四个人一进屋,“红虎”赵刚就四脚八叉地往床上一倒,抓过棉被闻了闻,大笑道:“格老,这女人身上好香,连被都被她染香了,老简直全身都在发痒,恨不得把她压死才过瘾。”
灰狼冷笑道:“老二只怕已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。”
银花娘媚笑道:“各位无论是为什么来的,先喝杯酒没关系吧。”
她已倒了四杯酒,用盘托着,盈盈走了过来。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姑娘玉手纤纤,却不知倒出来的酒,是否有毒的。”
红虎跳了起来,在银花娘手上摸了一把,大笑道:“这只又白又嫩的小手倾出来的酒,就算有毒,老也喝了。”果然抢过杯酒,仰着脖喝了下去。
“黑豹”蓁彪瞪着他,过了半晌,他全没有丝毫毒的模样,倒反而更得意了,秦彪道:“在俺们面前下毒么……嘿嘿,这位姑娘像是这么蠢的人么?”
说话间,他也端起杯酒,喝了下去。
这时远在对面屋脊上的梅四蟒忍不住悄声问道:“你想这酒可有毒么?”
金燕道:“大概没有吧,唉!她原该下毒的。”
梅四蟒微笑道:“姑娘若如此想,就错了,酒下毒,太容易被人发现,也太冒险,令妹绝不会用这么蠢的法。”
金燕叹道:“她难道还有别的法?”
梅四蟒道:“以老朽看来,令妹的手段,只怕要比姑娘高得多,比老朽高得多,今天的事,只怕已用不着咱们费心了。”
只见银花娘将酒捧到白蛇郎君面前,道:“公难道就不赏贱妾一个薄面么?”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却不知姑娘要给在下什么东西下酒?”
银花娘媚眼一抛,道:“公要什么下酒?”
白蛇郎君诡笑道:“我兄弟一路跟着姑娘到这里,为的是什么,姑娘还会不知道?”
银花娘咬着嘴唇,笑道:“那些东西既不甜,也不咸,怎么能下酒?”
白蛇郎君道:“那些东西虽然不甜不咸,但在下只要瞧一眼,至少也能喝他个三大杯,但是不知道姑娘肯不肯拿出来就是了。”
银花娘媚笑道:“公既然吩咐,贱妾怎么敢不从命呢。”
她忽然将屋角里一张白布休单掀了起来。
众人只觉眼睛一亮,满室珠光宝气,将灯光都压了下去,这床单下盖着的,竟然是四恶兽不到的珍宝。
四个人眼睛又直了,白蛇郎君身更是抖个不停。
红虎忍不住窜过去,抓起一捧珠宝,大笑道:“老真也没有想到这一票竟有如此肥,做过这一票后,我兄弟只怕都可以太太平平享几年福了。”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只可惜这些珠宝还是这位姑娘的,人家肯不肯送给咱们,还是问题呢。”
红虎大吼道:“老们搬走就是了,还问她肯不肯。”
白蛇郎君笑嘻嘻道:“问总是要问问的。”
红虎吼道:“好,老就问问,小宝贝,你肯不肯呀,哈哈,老们还要问她肯不肯,哈……”
他似乎越想越觉好笑,竟笑得弯下腰去。
银花娘声色不动,嫣然道:“贱妾知道四位要来,早已将这些东西都准备在这里了。”
红虎大笑道:“老早已瞧出你这女人是聪明人。”
银花娘道:“贱妾不但要将这些珠宝送给四位,还有件更珍贵的东西,贱妾也愿意送给四位,却不知四位肯不肯要。”
红虎瞪大了眼睛,叫道:“还有更珍贵的东西?在那里?快拿来给老看看。”
银花娘眼波流动,嫣然笑道:“在贱妾自己说来,最珍贵之物是什么,四位难道还猜不出?”
红虎急得直抓脑袋,大叫道:“老猜不出,你快说,那究竟是什么?”
银花娘媚笑道:“各位就算猜不出,也总该瞧得见吧。”
她纤手轻轻一拉,浅红色的纱衣,已飘然落在地上,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羽的白纱,里着她丰满而又窈窕的**,坚挺的胸膛,修长的双腿……
灯光映着珠光,光辉流动,窗外有微风吹入,吹得轻纱飘飞,看来就仿佛是雾,她晶莹的肌肤,也在雾里发着光。
四恶兽的眼珠都似乎要凸出来,喘息也越来越粗,他们本来还有三分像人,此刻也完全变成饥饿的恶兽。
红虎喉结上下滚动,连咽了七八口口水,嗄声道:“宝贝,这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宝贝,那个龟儿若说这不是宝贝,老就把他两只眼珠挖出来。”
白蛇郎君抖得几乎连腰都快抖断了,吃吃道:“姑……姑娘真的要将这宝贝送给咱们?”
银花娘从鼻“嗯”了一声,咬着嘴唇笑道:“谁家的少年不多情,那个少女不怀春,一个女人长大了,她要的就不再是珠宝,而是男人。”
她指着胸膛的手,缓缎往下滑,腻声道:“各位总能瞧得出,我已不再是小孩了巴。”
红虎怪笑道:“那个龟儿若说你还是孩,老就把他塞回娘肚里去。”
“黑豹”秦彪忽然厉声道:“像你这样千娇百媚的女,要找男人也可以找上一萝,又怎偏偏会找着俺,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?”
银花娘浅笑道:“四位虽然说不上怎么英俊,但却都是堂堂皇皇的男汉,顶天立地的英雄,只有那些不憧事的女孩,才会喜欢绣花枕头,我……”
她仿佛不胜娇羞,垂下了头,吃吃笑道:“我喜欢的却是男人,真正的男人。”
红虎一拍巴掌,怪叫道:“格老,你真说对了,你果然有眼光,那些油头粉脸的小伙,那里有老管用,只要你两条腿一夹,只怕就把他们的蛋黄都夹出来了。”
银花娘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只不过,贱妾也有件为难的事。”
红虎瞪眼道:“你为难什么?”
银花娘眼波在这四人身上打了个转,叹道:“这些珠宝虽可分成四份,但是却只有一个人……”
红虎狂吼道:“这四个人里,只有老还没得婆娘,你这宝贝自然是老的。”
银花娘垂首道:“赵公雄姿英发,豪气如云,可算是真正的男汉,贱妾能嫁得如此夫婿,还有什么话说,只不过……”
她嘴里说着话,眼睛却在偷偷瞧着“黑豹”秦彪。
秦彪果然等不及她的话说完,已厉声道:“赵老二,别的东西俺都可让你,但这宝贝却是俺秦老大的。”
红虎狂笑道:“老大?嘿嘿,若不是老让你,你能当得了老大?”
黑豹怒道:“你不服气?”
红虎道:“老服你,老凭什么服你。”
银花娘眼睛里发着光,口却道:“两位千万莫要争吵,贤昆仲若是为贱妾伤了和气,贱妾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赎罪了。”
白蛇郎君咯咯笑道:“这位姑娘说的不错,我兄弟若为此伤了和气,岂非令人笑掉大牙,依小弟之见,这宝贝属谁,还是该问问她自己。”
他自命风流潇,在这四人又长得最俊,这“宝贝”自然不会瞧上别人,但黑豹、红虎、灰狼,却也都以为银花娘的心上人是自己,否则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,又怎会老是往自己这边飞过来。
白蛇话未说完,黑豹、红虎、灰狼已齐声道:“这法最好。”
红虎大笑接着道:“小宝贝,你是彩楼上的王宝钏,老就是薛平贵,你不选我选谁?”
银花娘垂着头,咬着嘴唇,像是为难得很,那双水汪汪的眼睛,却还是不停在四人身上瞟来瞟去。
黑豹挺胸道:“你心里喜欢的是谁,只菅说出来,莫要害怕。”
红虎立刻道:“不错,你要选老,说出来就是,那个龟儿敢动你一根毫毛,老不砸扁他脑袋才怪?”
他们每个人都以为银花娘选的必是自己,再无别人一个女人能让每个男人都自我陶醉,这可不是容易事。
梅四蟒远远瞧得不住叹气,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金燕会有这样个妹妹,他心里苦笑暗道:“幸亏我已十八了,否则说不定我也要跳下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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