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6、一九七八
一九七八年,这个年份与平时格外不同,它承载了国家新篇章的开始,也是米乐一家迈入新征途的起点。
一月七号,还在坐月子的米乐接到了两天后的体检通知。
一月九号,包得严严实实的米乐,带着手上用紫药水写的数字编号,踌躇地掀开厚厚的棉帘。
一股热浪裹挟而出,让本就心头紧张的她,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五零八号进来量血压。”
米乐低头看了眼手上紫色的“508”,起身走向最后一个体检项目。
“同志,你平时血压高吗?”负责量血压的女医生,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拿出,平静地问道。
米乐一愣,心里?无端咯噔一下,她飞快摇摇头说,“没有,?产检时量血压都是正常的,医生,怎么了?”
女医生拧了拧眉,实话实说道,“同志,你这血压偏高,不合格。”
一听此话,米乐整颗心都凉了,她紧了紧拳头,无措道,“医生,?刚生完孩子,还在坐月子,血压高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?”
女医生闻声,又抬眼瞅了米乐一眼,无奈地说,“也有?可能,不过还是你太紧张了。这样吧,你先出去休息半个小时,一会儿再来复测一下。”
米乐连忙点点头,道了声谢后起身离开。她慢慢走回原位,心里?有?种说不出的急躁和恐慌,千万思绪在心头胡乱纷起。
她不禁有?些?垂丧:前头所有?难关都闯过了,难道她要被卡在这最后一关吗?
那她从一开始就畅想的美好未来,与当初立下的雄心壮志,难道要?全部化为乌有??
越想心里?越慌的米乐,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加快了,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,慌不择乱地往大门口跑去。
体检入口处,等在外头吹冷风的卫成,瞧着米乐跑出,大步迎了上去,“媳妇,完事了?”
米乐眼里闪着焦灼地摇摇头,眉眼蹙起,一看就是极为不顺心,她强压住心底的烦躁,轻声道,“没有,血压太高不合格,等半个小时后复测。”
卫成一听,大手抚了抚米乐的后背,温声宽慰说,“血压高是太紧张吗?媳妇,你放松,这没啥大不了的。你看你和妈做酱料和卤料,就能赚不少钱,?还没跟单位辞职。考不考大学,对咱们家影响不大!”
从下乡那刻,就做好高考打算的米乐,听了这话,心里?更加郁闷,她蹙着眉,瓮声瓮气地说,“可是你连板车都买好了,?要?是没考上大学,多丢人!”
“……”,没想到自己有?那么大影响力的卫成,受宠若惊了一下,又惊又喜地劝慰说,“媳妇,没事,不丢人,咱们等你下次考上了,就用得上了。”
“要?是下次还不行呢?”米乐不自信地望了卫成一眼,满满的沮丧包裹了整颗心。
看着突然之间变得泄气的米乐,卫成捏了捏大掌,在心里?想了一下,试探地建议道,“媳妇,没关系的,咱们有?俩个儿子呢,等回去我就让大宝开始背书给弟弟听,咱们从娃娃开始抓起,好好培养他们,总有脑瓜子灵活能考上大学的。”
米乐闻言一僵,抬起头瞪着尽出馊主意的卫成,迅速恢复活力地回怼道,“你让你那连手指头都扳不明白的大儿子,背书给你那还没满月的小儿子听,你可真行!”
“不……行吗?”卫成挠挠头,有?些?摸不清米乐的心思。
“行,你回去就跟你大儿子说去,让他现在就可以教?弟弟念书了,你看他理不理你。”
卫成讪讪一笑,为自己找补道,“也不非得是现在,等大宝再?大一岁,懂事点就可以。”
米乐笑吟吟地点点头,“嗯,不错,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,你记得大年初一那天,跟他说一下这件事啊!”
“……”
看着不说话的卫成,米乐拍拍衣服,神情轻松道,“行了,跟你一说话,?都不紧张了,?进?去量血压了。你先好好想一想,怎么跟还没接受二宝的大宝说,让他教?弟弟念书啊!”
一想到极有?可能会和他叫嚷说“宝不要?,宝聪明,弟弟笨”的大儿子,脑壳都疼了的卫成:“……”
和卫成聊了一会儿天的米乐,再?次掀开棉帘,迈入量血压的屋子,这次和之前相比,她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。
如卫成说得不错,她如今有?夫有子,家庭幸福,还有?可以赚钱的酱料生意,早就比自己心中曾经立下的目标生活,不知美满多少倍!
得?之幸,失我之命,锦上添花可,过于执着不必!
“血压正常,可以回去了。”女医生将袖套从米乐胳膊上取下,笑眯眯地说。
米乐呼了口气,喜意涌上心头,她对女医生道了声谢,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到了门外,欢天喜地地抱住了措手不及的卫成,欢悦的惊叫声在门外响起。
卫成陪着露出欢笑,春风得意地扫过一圈“羡慕”他的路人们。
耳边,是米乐轻轻的说笑声,“恭喜你啊,卫成同志,你的板车可以用上了。”
卫成一顿,随即欢乐地回复道,“恭喜你啊,米乐同志,考上大学十拿九稳了。”
米乐松开抱人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拍了拍卫成的肩头,乐不可支地说,“哈哈,回家。”
卫成笑容灿灿地点了点头,立马把身侧的自行车掉了个头,拍了拍后座,喜气洋洋地说,“走吧,媳妇。”
一阵清脆的车铃声沿路响起,站在体检入口处的一群人,或是心头羡慕,或是同样愉悦地目送着俩人离开。
……
时间如细沙一般缓缓流失,被欢喜包裹的米乐一家人,洋溢着喜悦的心情,在城里度过了他们一九七八年的春节。
大年初一过生日的卫大宝小同志,一大早就穿着新衣服,在厨房里晃来晃去。
等到米乐将他的长寿面做好,他立刻跑到小桌子旁,乖乖坐好,等着特地给他多加鸡蛋多加肉的面面过来。
看着漂浮在面条上的荷包蛋和红烧肉,卫大宝毫不羞耻地流下了一馋人的口水,嘴巴张得老大,等着妈妈投喂。
吃了一口面面,又吃了一口蛋蛋,在下一口即将吃到肉肉的时候,卫大宝黑黝黝的眼珠子一转,小屁股滑下椅子,拉着米乐的衣摆急急说,“麻麻,走,走。”
“去哪儿啊?”米乐端着碗,满心无奈地跟着儿子离去。
卫大宝直奔卧室,小身子用力撞开门,“噔噔噔”跑到了炕边,上半身奋力趴伏在炕上,小屁股一耸一耸地想往上爬,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?。
正在屋里?看二宝的卫成一看,乐呵地拍了一下那拱起的小屁股,两只手一挟,将儿子提上了炕。
卫大宝对难得如此讨他关心的老父亲,露出一个可爱的笑,接着他往二宝身边坐了坐,低下小脑袋瞧了瞧他。
一双同样乌黑发亮的眼睛,与卫大宝紧紧对视。
卫大宝小手拍了拍弟弟身上的小被褥,嘴里贴心地哄道,“弟弟乖,咱们玩。”
卫成和米乐对视一笑,对自家长了一岁就变得懂事的大儿子,欣慰不已。
哄了二宝两句,卫大宝向米乐指了指小嘴说,“麻麻,喂肉肉。”
看着终于有了做哥哥样子的大宝,米乐满目温柔地点点头,夹起一块肉,送到那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里。
等那块肉肉到了嘴里,卫大宝忽然伸手从嘴里拿出了那块带着晶莹剔透口水的肉,凑到二宝鼻子前晃了晃,勾得闻到肉香的二宝直舔小嘴。
卫成一看,急忙开口阻止道,“大宝,弟弟还小,不能……”
卫成话还没说完,只见卫大宝猛地收回那块肉,飞快往自己嘴里一塞,一脸美味地说,“肉肉香,宝吃,你没有,不给!”
被儿子那番操作给震惊了的卫成和米乐:“……”
“啊啊啊……”
卫大宝看着自家那对自己手舞足蹈的弟弟,背过小身子,毫无兄弟情地说,“宝生日,宝吃肉,不给你,舔舔也不行!”
还欣慰儿子变好了的卫成和米乐:“……”
“麻麻,喂蛋蛋。”咽下了嘴里肉的卫大宝,爬到炕边,拉了拉还处在怔愣中米乐,提要?求道。
米乐低头瞅了眼一肚子坏水的大儿子,本着今天是他生日又是大年初一的好日子,就不和他计较了。
她夹碎碗里?的荷包蛋,夹了一小块塞到卫大宝嘴里,见他还想故技重施伸手抠,立即呵道,“卫骏宸,你敢拿出来试试!”
卫大宝动作一僵,快速放下小手,掩饰地说,“麻麻,宝乖,不含手手。”
“呵!”米乐看着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的大儿子,冷哼一声,厉声道,“卫骏宸,赶快过来把面吃完。”
感觉妈妈好像生气了的卫大宝,心里?一慌,赶忙挪了挪小屁股移到炕边,小脚老老实实地垂在下头,昂起小脑袋,张大小嘴乖乖等着投喂,不敢再耍什么?幺蛾子。
一碗面很快喂完,米乐替儿子擦了擦嘴,冷声叮嘱说,“卫骏宸,妈妈先去洗碗,你在这里?和弟弟玩一会儿,不许欺负他,听见了吗?”
面上十分乖巧的卫大宝,等米乐话音一落,就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小脑袋,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坏心模样,嘴乖地说,“麻麻,宝乖乖,不打弟弟。”
米乐严厉地盯了卫大宝一瞬,又不放心地跟卫成交代说,“卫成,这屋里?不能离人。好好看着大宝,别让他打二宝。你也注意点二宝,他力气大,当心他把身上被子踢掉。”
看着一脸担忧的米乐,卫成哈哈一笑,不在意地说,“媳妇,?那么大的人,咋会看不住俩个孩子,你也太小看?了吧?”
米乐闻言闭上嘴,拿着碗出了门。
等米乐一走,见屋里?只有卫成一个人,根本不惧亲爹的卫大宝,迅疾地爬到二宝身边,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小手重重地拍上了二宝身旁的被褥,嘴里不开心喊道,“弟弟坏,麻麻骂,哥哥打!”
没有被打到身上的二宝,迷蒙地看着自家颠倒黑白的亲哥,冲他叫了两声询问道,“啊……啊啊……”
“不许啊,叫哥哥,你叫哥哥,宝不打。”
“啊啊……啊……”
“哥哥,哥哥……”
“啊啊,啊啊……”
教?不会的二宝喊哥哥的卫大宝,气急地上前呼了一巴掌,急躁地骂道,“笨蛋,笨蛋,打!”
这下被打到身上小被褥的二宝,真的被吓哭了,“哇哇哇……”
一看弟弟哭,小身子一激灵的卫大宝,惊慌地往后退了退,小脸皱巴巴像老父亲寻求主意,却见老父亲居然比他还要?慌张。
卫大宝怕怕地瘪起嘴,眼泪蕴出眼眶,“呜呜呜……”
本来还乐呵呵看热闹的卫成,一瞧这大的小的全哭了,他急急往门外张望了一下,抹了把额头上虚汗,心里?惶惶地抱起二儿子,手足无措地哄道,“二宝乖,不哭啊,再?哭妈妈要?过来了,她要骂爸爸了……”
比弟弟哭得还大声的卫大宝,趴伏在被子上,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“呜呜呜……”
看着手里?跟哥哥比嗓门的二宝,卫成急得一脑门子的汗,他扭头瞪向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儿子,焦躁地喊道,“卫骏宸你快给?闭上嘴,打了弟弟你还有?脸哭了?”
“呜呜呜,宝有?脸,宝有?脸,呜呜……”
卫成无语地看着还有?空对自己回嘴的儿子:……
“怎么了,怎么都哭了?卫成你人呢?”着急跑过来的米乐,还未进门就嚷开了。
抱着个烫手山芋的卫成,心慌意乱地应道,“?在呢,?在呢。”
米乐推开门,接过卫成手里?哭得震天的二宝,立马喷道,“你在这儿干嘛的,吃干饭啊!两个孩子都看不住,要?你有?什么?用!”
从没想到自家老大说动手就动手的卫成,一脸心虚地结巴道,“???……”
“起开,把大宝抱出去哄哄,别再这里?吵得二宝哭得不肯停。”米乐一把推开在自己身前左摇右晃挡路的卫成,火大骂道。
没“?”出个什么?名堂的卫成,松了口气,迫不及待地抱起卫大宝回道,“哎,好嘞。”
瞧着脚底抹油的卫成,米乐轻轻拍着手里?的儿子,冲门口翻了个大白眼啐道:哼……狗男人,真是不靠谱!
抱着儿子快速溜到院中的卫成,拍了拍那怀里?的小屁股,教?训道,“卫三狗,你还好意思哭?你看看,妈妈把?骂成啥样了,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打弟弟。”
从卫成怀里?探出脑袋的卫大宝,在老父亲身上蹭了把鼻涕和眼泪,带着哭腔解释说,“弟弟笨,不叫哥哥,宝才打。”
卫成晃了晃手里?的分量极重的胖儿子,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教导说,“弟弟还小,不会说话,你教?啥哥哥,等弟弟再?大点,你可以教?他读书,叫哥哥。但是弟弟学不会,你也不能打他,你看看,你那么不乖,爸爸还没打你呢,你咋能动手打弟弟呢!”
卫大宝揉了揉自己麻麻的小屁股,不满地反驳道,“不是,爸爸打,打屁股。”
卫成呼吸一滞,“……爸爸刚才是轻轻拍拍,不是打。”
“宝也拍拍,不是打。”
“……”,被堵住话的卫成,心塞地瞪着和自己杠上的儿子,开口威胁道,“卫三狗你是不是要?告诉妈妈,你刚才打弟弟了?”
“不要?,不要?。”卫大宝一听,小手赶紧搂上爸爸的粗脖颈,害怕地缩了缩脑袋,一脸讨好地央求道。
卫成心满意足地瞧着终于对自己露出惧怕的胖儿子,心里?得意地说,“以后你还听不听爸爸话了?”
卫大宝忙不迭地点点头,小脸谄媚道,“宝听,宝听。”
卫成一乐,清了清嗓子,极有?威势地粗起嗓音,“那行,那咱们就说好了,以后你听话,爸爸就不告诉妈妈,好不……”
“卫成,刚才两个孩子为什么?哭?”把二宝哄睡着的米乐,气冲冲地走出门质问起来。
“啊?”卫成浑身气势一散,嘴里都不带打岔地说,“大宝打二宝了。”
猝不及防的卫大宝,小眼瞪圆地望向刚和自己说好的亲爹。
米乐一听,脸上一怒,“卫骏宸,你刚才是怎么跟?保证的?你……”
“咚咚咚……”,一阵轻缓的敲门声,打断了米乐的话。
“哎,米乐,大宝惹你生气啦?”
只见周小云巧笑嫣然地站在大门口,冲米乐微微笑着。
迅速收起脸上怒容的米乐,眉眼弯弯地往周小云身边走去,拉着她的手嗔怪道,“小云你来就来,还带什么?东西,搞得?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这大年初一来拜年,?这个做姨的,怎么也得给两个小侄子带点东西。”
米乐从周小云手里?接过,笑呵呵地带着她往屋里?走去,“行,给孩子的?就收下了。”
看着媳妇(麻麻)进?了屋,立即反目成仇的父子俩个,小的踢着脚要?下来,大的负气放下。
一落到地上,卫大宝气呼呼地跳脚嚷道,“爸爸坏,爸爸坏,告宝状,还说谎。”
卫成闻言一哼,抱着臂不乐意道,“还想让?替你背黑锅,想得倒挺美!”
卫大宝:“……”
觉得自己有?点像个不成熟父亲的卫成,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妈妈不问,爸爸不说,妈妈要?问,爸爸必说!咱们家妈妈最大,不是爸爸不讲信用。”
卫大宝惊讶地瞅着自己的老父亲,过了一会儿,他闷闷地叹了口气说,“……宝走了,你自己玩吧!”
深觉自己被三岁儿子鄙视了的卫成:……
……
屋里?,米乐和周小云坐在一块儿,正聊着以后的打算。
“米乐,你上了大学以后,还打算做生意吗?”
米乐一怔,随即说道,“生意肯定是做的,只是现在说能上大学还太早了,还是等收到录取通知书,尘埃落定以后再说。”
周小云轻轻地点了点头,咬着嘴唇,眼底纠结一瞬后说,“米乐,?和?妈商量过了,打算举家搬迁到你上大学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??”米乐吃了一惊,“小云,你这不必……”
“米乐,你先听我说,?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首先这大城市的教?育水平就好,?侄子在那儿上学,更可能出息;其次,这自从?爸我哥出了事,周围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,?想带?妈他们换个地方生活;
最后一点,也是最重要?的一点!米乐,?想和你长长久久的把生意做下去。咱们还是和现在一样合作,或者你再?多得一分利也行。”
米乐眉眼深锁地摇摇头,“不用你再?让一分利,咱们现在这样就很?好。只是,小云,你举家移到安州市,可能没有?那么容易,像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,你怎么办?还有?居住问题,你是如何考虑的?”
周小云微微一笑,“身份证明不用担心,?爸他们出事的时候,有?领导过去慰问,说有事可以找他们,现在不用这人情,更待何时?至于住的地方,?手里?也攒了些?钱,要?是房子买不起的话,那就先租着,总能过活。”
听着周小云条理分明,显然是思考了许久的话,米乐抿了抿嘴说,“看来你已经做好打算了。卫成打算趁年后出车的机会去安州市看房子,?让他帮你一块留意着。”
周小云脸上瞬间流露出松快一笑,她缓缓站起身说,“行,那你让他帮我留意着,要?是合适,可以先帮我定下来。”
米乐也跟着一块站了起来,点了点头,“好,一切等?收到录取通知书,到时咱们再?具体商量。”
周小云呼了口气,心底又重新提起一口劲说,“嗯,没几天就要?出结果了。”
“是啊!”米乐心情复杂地叹息一声,同周小云一起,怅惘地望向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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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七号,还在坐月子的米乐接到了两天后的体检通知。
一月九号,包得严严实实的米乐,带着手上用紫药水写的数字编号,踌躇地掀开厚厚的棉帘。
一股热浪裹挟而出,让本就心头紧张的她,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五零八号进来量血压。”
米乐低头看了眼手上紫色的“508”,起身走向最后一个体检项目。
“同志,你平时血压高吗?”负责量血压的女医生,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拿出,平静地问道。
米乐一愣,心里?无端咯噔一下,她飞快摇摇头说,“没有,?产检时量血压都是正常的,医生,怎么了?”
女医生拧了拧眉,实话实说道,“同志,你这血压偏高,不合格。”
一听此话,米乐整颗心都凉了,她紧了紧拳头,无措道,“医生,?刚生完孩子,还在坐月子,血压高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?”
女医生闻声,又抬眼瞅了米乐一眼,无奈地说,“也有?可能,不过还是你太紧张了。这样吧,你先出去休息半个小时,一会儿再来复测一下。”
米乐连忙点点头,道了声谢后起身离开。她慢慢走回原位,心里?有?种说不出的急躁和恐慌,千万思绪在心头胡乱纷起。
她不禁有?些?垂丧:前头所有?难关都闯过了,难道她要被卡在这最后一关吗?
那她从一开始就畅想的美好未来,与当初立下的雄心壮志,难道要?全部化为乌有??
越想心里?越慌的米乐,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加快了,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,慌不择乱地往大门口跑去。
体检入口处,等在外头吹冷风的卫成,瞧着米乐跑出,大步迎了上去,“媳妇,完事了?”
米乐眼里闪着焦灼地摇摇头,眉眼蹙起,一看就是极为不顺心,她强压住心底的烦躁,轻声道,“没有,血压太高不合格,等半个小时后复测。”
卫成一听,大手抚了抚米乐的后背,温声宽慰说,“血压高是太紧张吗?媳妇,你放松,这没啥大不了的。你看你和妈做酱料和卤料,就能赚不少钱,?还没跟单位辞职。考不考大学,对咱们家影响不大!”
从下乡那刻,就做好高考打算的米乐,听了这话,心里?更加郁闷,她蹙着眉,瓮声瓮气地说,“可是你连板车都买好了,?要?是没考上大学,多丢人!”
“……”,没想到自己有?那么大影响力的卫成,受宠若惊了一下,又惊又喜地劝慰说,“媳妇,没事,不丢人,咱们等你下次考上了,就用得上了。”
“要?是下次还不行呢?”米乐不自信地望了卫成一眼,满满的沮丧包裹了整颗心。
看着突然之间变得泄气的米乐,卫成捏了捏大掌,在心里?想了一下,试探地建议道,“媳妇,没关系的,咱们有?俩个儿子呢,等回去我就让大宝开始背书给弟弟听,咱们从娃娃开始抓起,好好培养他们,总有脑瓜子灵活能考上大学的。”
米乐闻言一僵,抬起头瞪着尽出馊主意的卫成,迅速恢复活力地回怼道,“你让你那连手指头都扳不明白的大儿子,背书给你那还没满月的小儿子听,你可真行!”
“不……行吗?”卫成挠挠头,有?些?摸不清米乐的心思。
“行,你回去就跟你大儿子说去,让他现在就可以教?弟弟念书了,你看他理不理你。”
卫成讪讪一笑,为自己找补道,“也不非得是现在,等大宝再?大一岁,懂事点就可以。”
米乐笑吟吟地点点头,“嗯,不错,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,你记得大年初一那天,跟他说一下这件事啊!”
“……”
看着不说话的卫成,米乐拍拍衣服,神情轻松道,“行了,跟你一说话,?都不紧张了,?进?去量血压了。你先好好想一想,怎么跟还没接受二宝的大宝说,让他教?弟弟念书啊!”
一想到极有?可能会和他叫嚷说“宝不要?,宝聪明,弟弟笨”的大儿子,脑壳都疼了的卫成:“……”
和卫成聊了一会儿天的米乐,再?次掀开棉帘,迈入量血压的屋子,这次和之前相比,她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。
如卫成说得不错,她如今有?夫有子,家庭幸福,还有?可以赚钱的酱料生意,早就比自己心中曾经立下的目标生活,不知美满多少倍!
得?之幸,失我之命,锦上添花可,过于执着不必!
“血压正常,可以回去了。”女医生将袖套从米乐胳膊上取下,笑眯眯地说。
米乐呼了口气,喜意涌上心头,她对女医生道了声谢,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到了门外,欢天喜地地抱住了措手不及的卫成,欢悦的惊叫声在门外响起。
卫成陪着露出欢笑,春风得意地扫过一圈“羡慕”他的路人们。
耳边,是米乐轻轻的说笑声,“恭喜你啊,卫成同志,你的板车可以用上了。”
卫成一顿,随即欢乐地回复道,“恭喜你啊,米乐同志,考上大学十拿九稳了。”
米乐松开抱人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拍了拍卫成的肩头,乐不可支地说,“哈哈,回家。”
卫成笑容灿灿地点了点头,立马把身侧的自行车掉了个头,拍了拍后座,喜气洋洋地说,“走吧,媳妇。”
一阵清脆的车铃声沿路响起,站在体检入口处的一群人,或是心头羡慕,或是同样愉悦地目送着俩人离开。
……
时间如细沙一般缓缓流失,被欢喜包裹的米乐一家人,洋溢着喜悦的心情,在城里度过了他们一九七八年的春节。
大年初一过生日的卫大宝小同志,一大早就穿着新衣服,在厨房里晃来晃去。
等到米乐将他的长寿面做好,他立刻跑到小桌子旁,乖乖坐好,等着特地给他多加鸡蛋多加肉的面面过来。
看着漂浮在面条上的荷包蛋和红烧肉,卫大宝毫不羞耻地流下了一馋人的口水,嘴巴张得老大,等着妈妈投喂。
吃了一口面面,又吃了一口蛋蛋,在下一口即将吃到肉肉的时候,卫大宝黑黝黝的眼珠子一转,小屁股滑下椅子,拉着米乐的衣摆急急说,“麻麻,走,走。”
“去哪儿啊?”米乐端着碗,满心无奈地跟着儿子离去。
卫大宝直奔卧室,小身子用力撞开门,“噔噔噔”跑到了炕边,上半身奋力趴伏在炕上,小屁股一耸一耸地想往上爬,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?。
正在屋里?看二宝的卫成一看,乐呵地拍了一下那拱起的小屁股,两只手一挟,将儿子提上了炕。
卫大宝对难得如此讨他关心的老父亲,露出一个可爱的笑,接着他往二宝身边坐了坐,低下小脑袋瞧了瞧他。
一双同样乌黑发亮的眼睛,与卫大宝紧紧对视。
卫大宝小手拍了拍弟弟身上的小被褥,嘴里贴心地哄道,“弟弟乖,咱们玩。”
卫成和米乐对视一笑,对自家长了一岁就变得懂事的大儿子,欣慰不已。
哄了二宝两句,卫大宝向米乐指了指小嘴说,“麻麻,喂肉肉。”
看着终于有了做哥哥样子的大宝,米乐满目温柔地点点头,夹起一块肉,送到那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里。
等那块肉肉到了嘴里,卫大宝忽然伸手从嘴里拿出了那块带着晶莹剔透口水的肉,凑到二宝鼻子前晃了晃,勾得闻到肉香的二宝直舔小嘴。
卫成一看,急忙开口阻止道,“大宝,弟弟还小,不能……”
卫成话还没说完,只见卫大宝猛地收回那块肉,飞快往自己嘴里一塞,一脸美味地说,“肉肉香,宝吃,你没有,不给!”
被儿子那番操作给震惊了的卫成和米乐:“……”
“啊啊啊……”
卫大宝看着自家那对自己手舞足蹈的弟弟,背过小身子,毫无兄弟情地说,“宝生日,宝吃肉,不给你,舔舔也不行!”
还欣慰儿子变好了的卫成和米乐:“……”
“麻麻,喂蛋蛋。”咽下了嘴里肉的卫大宝,爬到炕边,拉了拉还处在怔愣中米乐,提要?求道。
米乐低头瞅了眼一肚子坏水的大儿子,本着今天是他生日又是大年初一的好日子,就不和他计较了。
她夹碎碗里?的荷包蛋,夹了一小块塞到卫大宝嘴里,见他还想故技重施伸手抠,立即呵道,“卫骏宸,你敢拿出来试试!”
卫大宝动作一僵,快速放下小手,掩饰地说,“麻麻,宝乖,不含手手。”
“呵!”米乐看着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的大儿子,冷哼一声,厉声道,“卫骏宸,赶快过来把面吃完。”
感觉妈妈好像生气了的卫大宝,心里?一慌,赶忙挪了挪小屁股移到炕边,小脚老老实实地垂在下头,昂起小脑袋,张大小嘴乖乖等着投喂,不敢再耍什么?幺蛾子。
一碗面很快喂完,米乐替儿子擦了擦嘴,冷声叮嘱说,“卫骏宸,妈妈先去洗碗,你在这里?和弟弟玩一会儿,不许欺负他,听见了吗?”
面上十分乖巧的卫大宝,等米乐话音一落,就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小脑袋,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坏心模样,嘴乖地说,“麻麻,宝乖乖,不打弟弟。”
米乐严厉地盯了卫大宝一瞬,又不放心地跟卫成交代说,“卫成,这屋里?不能离人。好好看着大宝,别让他打二宝。你也注意点二宝,他力气大,当心他把身上被子踢掉。”
看着一脸担忧的米乐,卫成哈哈一笑,不在意地说,“媳妇,?那么大的人,咋会看不住俩个孩子,你也太小看?了吧?”
米乐闻言闭上嘴,拿着碗出了门。
等米乐一走,见屋里?只有卫成一个人,根本不惧亲爹的卫大宝,迅疾地爬到二宝身边,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小手重重地拍上了二宝身旁的被褥,嘴里不开心喊道,“弟弟坏,麻麻骂,哥哥打!”
没有被打到身上的二宝,迷蒙地看着自家颠倒黑白的亲哥,冲他叫了两声询问道,“啊……啊啊……”
“不许啊,叫哥哥,你叫哥哥,宝不打。”
“啊啊……啊……”
“哥哥,哥哥……”
“啊啊,啊啊……”
教?不会的二宝喊哥哥的卫大宝,气急地上前呼了一巴掌,急躁地骂道,“笨蛋,笨蛋,打!”
这下被打到身上小被褥的二宝,真的被吓哭了,“哇哇哇……”
一看弟弟哭,小身子一激灵的卫大宝,惊慌地往后退了退,小脸皱巴巴像老父亲寻求主意,却见老父亲居然比他还要?慌张。
卫大宝怕怕地瘪起嘴,眼泪蕴出眼眶,“呜呜呜……”
本来还乐呵呵看热闹的卫成,一瞧这大的小的全哭了,他急急往门外张望了一下,抹了把额头上虚汗,心里?惶惶地抱起二儿子,手足无措地哄道,“二宝乖,不哭啊,再?哭妈妈要?过来了,她要骂爸爸了……”
比弟弟哭得还大声的卫大宝,趴伏在被子上,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“呜呜呜……”
看着手里?跟哥哥比嗓门的二宝,卫成急得一脑门子的汗,他扭头瞪向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儿子,焦躁地喊道,“卫骏宸你快给?闭上嘴,打了弟弟你还有?脸哭了?”
“呜呜呜,宝有?脸,宝有?脸,呜呜……”
卫成无语地看着还有?空对自己回嘴的儿子:……
“怎么了,怎么都哭了?卫成你人呢?”着急跑过来的米乐,还未进门就嚷开了。
抱着个烫手山芋的卫成,心慌意乱地应道,“?在呢,?在呢。”
米乐推开门,接过卫成手里?哭得震天的二宝,立马喷道,“你在这儿干嘛的,吃干饭啊!两个孩子都看不住,要?你有?什么?用!”
从没想到自家老大说动手就动手的卫成,一脸心虚地结巴道,“???……”
“起开,把大宝抱出去哄哄,别再这里?吵得二宝哭得不肯停。”米乐一把推开在自己身前左摇右晃挡路的卫成,火大骂道。
没“?”出个什么?名堂的卫成,松了口气,迫不及待地抱起卫大宝回道,“哎,好嘞。”
瞧着脚底抹油的卫成,米乐轻轻拍着手里?的儿子,冲门口翻了个大白眼啐道:哼……狗男人,真是不靠谱!
抱着儿子快速溜到院中的卫成,拍了拍那怀里?的小屁股,教?训道,“卫三狗,你还好意思哭?你看看,妈妈把?骂成啥样了,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打弟弟。”
从卫成怀里?探出脑袋的卫大宝,在老父亲身上蹭了把鼻涕和眼泪,带着哭腔解释说,“弟弟笨,不叫哥哥,宝才打。”
卫成晃了晃手里?的分量极重的胖儿子,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教导说,“弟弟还小,不会说话,你教?啥哥哥,等弟弟再?大点,你可以教?他读书,叫哥哥。但是弟弟学不会,你也不能打他,你看看,你那么不乖,爸爸还没打你呢,你咋能动手打弟弟呢!”
卫大宝揉了揉自己麻麻的小屁股,不满地反驳道,“不是,爸爸打,打屁股。”
卫成呼吸一滞,“……爸爸刚才是轻轻拍拍,不是打。”
“宝也拍拍,不是打。”
“……”,被堵住话的卫成,心塞地瞪着和自己杠上的儿子,开口威胁道,“卫三狗你是不是要?告诉妈妈,你刚才打弟弟了?”
“不要?,不要?。”卫大宝一听,小手赶紧搂上爸爸的粗脖颈,害怕地缩了缩脑袋,一脸讨好地央求道。
卫成心满意足地瞧着终于对自己露出惧怕的胖儿子,心里?得意地说,“以后你还听不听爸爸话了?”
卫大宝忙不迭地点点头,小脸谄媚道,“宝听,宝听。”
卫成一乐,清了清嗓子,极有?威势地粗起嗓音,“那行,那咱们就说好了,以后你听话,爸爸就不告诉妈妈,好不……”
“卫成,刚才两个孩子为什么?哭?”把二宝哄睡着的米乐,气冲冲地走出门质问起来。
“啊?”卫成浑身气势一散,嘴里都不带打岔地说,“大宝打二宝了。”
猝不及防的卫大宝,小眼瞪圆地望向刚和自己说好的亲爹。
米乐一听,脸上一怒,“卫骏宸,你刚才是怎么跟?保证的?你……”
“咚咚咚……”,一阵轻缓的敲门声,打断了米乐的话。
“哎,米乐,大宝惹你生气啦?”
只见周小云巧笑嫣然地站在大门口,冲米乐微微笑着。
迅速收起脸上怒容的米乐,眉眼弯弯地往周小云身边走去,拉着她的手嗔怪道,“小云你来就来,还带什么?东西,搞得?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这大年初一来拜年,?这个做姨的,怎么也得给两个小侄子带点东西。”
米乐从周小云手里?接过,笑呵呵地带着她往屋里?走去,“行,给孩子的?就收下了。”
看着媳妇(麻麻)进?了屋,立即反目成仇的父子俩个,小的踢着脚要?下来,大的负气放下。
一落到地上,卫大宝气呼呼地跳脚嚷道,“爸爸坏,爸爸坏,告宝状,还说谎。”
卫成闻言一哼,抱着臂不乐意道,“还想让?替你背黑锅,想得倒挺美!”
卫大宝:“……”
觉得自己有?点像个不成熟父亲的卫成,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妈妈不问,爸爸不说,妈妈要?问,爸爸必说!咱们家妈妈最大,不是爸爸不讲信用。”
卫大宝惊讶地瞅着自己的老父亲,过了一会儿,他闷闷地叹了口气说,“……宝走了,你自己玩吧!”
深觉自己被三岁儿子鄙视了的卫成:……
……
屋里?,米乐和周小云坐在一块儿,正聊着以后的打算。
“米乐,你上了大学以后,还打算做生意吗?”
米乐一怔,随即说道,“生意肯定是做的,只是现在说能上大学还太早了,还是等收到录取通知书,尘埃落定以后再说。”
周小云轻轻地点了点头,咬着嘴唇,眼底纠结一瞬后说,“米乐,?和?妈商量过了,打算举家搬迁到你上大学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??”米乐吃了一惊,“小云,你这不必……”
“米乐,你先听我说,?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首先这大城市的教?育水平就好,?侄子在那儿上学,更可能出息;其次,这自从?爸我哥出了事,周围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,?想带?妈他们换个地方生活;
最后一点,也是最重要?的一点!米乐,?想和你长长久久的把生意做下去。咱们还是和现在一样合作,或者你再?多得一分利也行。”
米乐眉眼深锁地摇摇头,“不用你再?让一分利,咱们现在这样就很?好。只是,小云,你举家移到安州市,可能没有?那么容易,像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,你怎么办?还有?居住问题,你是如何考虑的?”
周小云微微一笑,“身份证明不用担心,?爸他们出事的时候,有?领导过去慰问,说有事可以找他们,现在不用这人情,更待何时?至于住的地方,?手里?也攒了些?钱,要?是房子买不起的话,那就先租着,总能过活。”
听着周小云条理分明,显然是思考了许久的话,米乐抿了抿嘴说,“看来你已经做好打算了。卫成打算趁年后出车的机会去安州市看房子,?让他帮你一块留意着。”
周小云脸上瞬间流露出松快一笑,她缓缓站起身说,“行,那你让他帮我留意着,要?是合适,可以先帮我定下来。”
米乐也跟着一块站了起来,点了点头,“好,一切等?收到录取通知书,到时咱们再?具体商量。”
周小云呼了口气,心底又重新提起一口劲说,“嗯,没几天就要?出结果了。”
“是啊!”米乐心情复杂地叹息一声,同周小云一起,怅惘地望向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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